钱掌柜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多蠢。

他要是指认宋晞本人,那还算有理有据,可他偏偏指认的是几个四五岁的孩子。

这传出去,就是他一个大人跟几个小娃娃过不去,太跌份了!

实在是自己刚才太心急了。

他咬了咬牙,正想换个说辞,一直杵在门口当门神的谢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谢四再也忍不住了,忽然开口道:“宋掌柜的,我刚才在门口看得清楚,那些混混是被这人带着一起进来的,他们是疑惑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钱掌柜跟那帮混混是一伙的?”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巧的事,前面刚闹起来,后面钱掌柜就冒出来了!”

“啧啧啧,望阳楼的掌柜,居然干这种事?也太下作了吧!”

钱掌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谢四的鼻子,色厉内荏道:“休要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我就是恰巧过来看看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只是我进来的时候,恰巧和这些混混们走在一起,不小心一同进门罢了,怎么能说是一伙的呢!”

宋晞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虽然她早就知道和钱掌柜脱不了干系,但她却没有当中拆穿。

而是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又响亮:“钱掌柜说得对啊!只是一同进门而已,算不上是一伙的,我们绝不会凭空无人清白。”

钱掌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宋晞竟然会给他打圆场递台阶下。

虽然这台阶给得坑坑洼洼的。

但钱掌柜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说得没错。”

“那就对了!”

宋晞一拍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您这样光明磊落,从不耍心眼子的好人,肯定会赌咒发誓,谁要和这些混混为伍,定然是垃圾中的垃圾,败类中的败类!”

宋晞笑眯眯地看向钱掌柜:“您说是吧?”

钱掌柜沉默了下,旋即咬牙切齿道:“……对,这种人是垃圾败类!”

宋晞又笑吟吟地说道,“而且,要是钱掌柜和这些人是一伙的,反倒能更加证明,这些混混拉肚子和我这家铺子毫无干系。”

“毕竟,跟那几个混混一起进来的人,那肯定也吃了一张桌上的茶水和食材。”

“但钱掌柜却没有任何问题,这就证明我店里的食材和茶水没问题。”

“所以,是他们自个儿吃坏了肚子,跟我店里没关系!”

钱掌柜瞬间哑火了,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根筋两头堵。

因为要是不承认,那他就是以大欺小地指责污蔑接个孩子。

要是承认了吗,那就证明了这些混混的闹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钱掌柜张了张嘴,只觉得一口气被吊着上不去下不来。

就在他愣神的当口,后厨的门帘轻轻晃了一下。

大宝和二宝、三宝已经溜了进去,茶壶和证据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恶气咽下去。

旋即,他又换了一副面孔,脸上挤出几分虚假的笑容:“宋掌柜,您误会了。”

“我就是好心来看看,想给您捧个场。”

“大家都是同一条街上的邻居,也算是同行,理应我们该互相宅古。”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一步,故作关切地说:“可您这店里第一天开业,就让客人拉了肚子,这传出去,对您店里的名声也不太好。”

“要不这样,您要是食材不够新鲜,可以找我合作嘛!”

“我望阳楼的食材,那可都是当天清晨从江陵府送来的,绝对新鲜!”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真诚。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来雪中送炭的。

可他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拉踩宋晞的店铺食材。

宋晞脸上的笑容不变。

她等钱掌柜说完,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钱掌柜有心了,不过嘛……”

她环顾四周,忽然提高了声量:“我店里的食材,可比您望阳楼的食材新鲜多了!”

“您那些从江陵府运来的,路上少说也要走半天的水路,哪比得上我的宋记铺子蔬菜包?”

她双手一展,不着痕迹地把钱掌柜给一巴掌推开。

旋即,宋晞向店里的食客们,不遗余力地推销道:

“我宋记麻辣烫的食材,那都是我从清平镇的总店那边,当天采摘、当天送来的!”

“菜品清早还在土里长着,一转眼就到了我锅里烫着!”

“我店里的肉,也是我们自己腌的、自己卤的,每天现杀现卖,干净又卫生,绝不过夜!”

“我店里的调料,是我家老牌大厨亲手调配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原料!”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像一杆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倒豆子:“还有我店里卖的蔬菜包和调料包,都是可以打包带走的!””

“大家要是吃着觉得好,还能买了带回去自己做,又方便又实惠!”

钱掌柜站在旁边,恨得牙痒痒。

这宋掌柜果然是做生意的好苗子,见缝插针地宣传做广告,实在是不要脸到极点。’

他好几次张嘴想插话,可宋晞的嘴太快了,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就在他憋得脸都紫了的时候,他的衣角忽然被人拽住了。

钱掌柜低头一看,只见那个混混头子正蹲在地上,脸已经疼得完全扭曲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钱掌柜:“钱掌柜……茅房……求求您……让我们去茅房……”

他这话虽然说得含糊,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钱掌柜。

宋晞低下头,看着那个混混头子,眼珠子转了转。

然后她抬起头,冲钱掌柜灿烂一笑:“钱掌柜,您刚才不是说要给我们捧场帮忙吗?”

“正好,我现在可太需要您帮忙了,借你们酒楼的茅房一用。”

她朝老梁挥了挥手,迫不及待道:“梁叔,麻烦您帮我带这些客人去望阳楼的茅房!”

“好嘞,掌柜的!”

老梁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几个老兵就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些个混混连拖带拽地提溜了起来。

那些混混嘴里还在嗷嗷叫,但脚已经不听使唤了,被架着就往对面望阳楼的方向走。

望阳楼的茅房也是精心装修过的,但总共就那么几间。

为首的几个混混冲进去之后,门一关,里头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动静。

同时,嗐伴随着一阵难以言说的声音和气味的扩散。

剩下几个没抢到位置的,蹲在门口,捂着肚子,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最后,他们一边哭着,一边尊严像奶油般哗啦啦地化开了。

酒楼里的客人本来还在附庸风雅地吟诗作对,忽然被这一阵动静搅得没了兴致。

有人捂着鼻子站起来,皱着眉头问:“什么味儿?”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干呕了:“这酒楼有病吧?怎么恶心成这样?”

一时间,望阳楼里鸡飞狗跳。

钱掌柜见状,顿时脸都吓得毫无血色。

“卑鄙,实在是太卑鄙了!”

钱掌柜再次见识到了宋晞的卑鄙手段!

但他再也顾不上和宋晞斗智斗勇,连忙跑回去阻止这一切。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所有的客人们纷纷离席,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那些个原本还在楼上临窗吟诗的文人墨客,也顾不得体面了,提着衣摆就往楼下冲。

吴举人在最前面,一张脸拉得老长,袖子甩得呼呼生风。

宋晞站在自己店门口,笑眯眯地看着那群被熏出来的客人。

她抓住机会,朝那几个跑出来的读书人迎了上去。

那张清秀明艳的脸上,瞬间扬起了一抹热情又不失真诚的笑容:“哎呀,各位怎么都出来了?是酒楼里空气不太好?”

她没等那些人回答,就侧身让开一条路,朝自己店里一抬手,语气又轻快又自然:

“正好,我们这儿还有空位!刚开业第一天,瞧一瞧看一看嘞!”

“菜品新鲜,锅底香浓,环境干净又敞亮!”

她指了指店里那些正在热火朝天涮菜的客人,“各位看看,咱们安阳县的老百姓们,也是吃得不亦乐乎!”

那几个读书人还在犹豫,但闻着这香味,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这边挪了。

吴举人却是皱着眉头,站得纹丝不动。

他斜睨了一眼宋晞的店,又看了看店里那些正端着粗瓷碗、大快朵颐的普通百姓,眉头微微一皱。

他习惯性地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开口道:

“免了吧。”

“君子之食,自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像这等粗鄙之物,还是留给那些粗鄙之人慢慢享用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淡淡地掠过店里的客人,像是在看一群下里巴人的蝼蚁。

宋晞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的嘴角微压,正要开口回敬两句。

谢晏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吴举人,您方才说的‘粗鄙之人’,是指这普天之下的平民百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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