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嬷嬷死了。
陆秋妍坐在床沿,听长安把话说完,手里的热汤没再往嘴边送。
沈玺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长安低着头继续禀报。
“走水的是安和宫西偏殿,杜嬷嬷住的那间。”
“禁军赶到时火已经烧穿了房顶,人被拖出来,浑身焦黑,太医验过,说是浓烟呛死的。”
陆秋妍放下汤碗。
“昨夜盯安和宫的人呢?”
长安跪了下去。
“属下安排的眼线在宫门外守着,可安和宫内院的动静,外头的人看不见。”
“周嫔被幽闭之后,安和宫只留了四个宫人伺候,进出都由禁军盯着。”
“可偏殿走水的时辰,正好赶上换班。”
陆秋妍心里凉了半截。
换班的空当放一把火,把人烧死在屋里,手脚干净得不像临时起意。
周嫔已经被降了位分,幽闭宫中,按理说该是砧板上的鱼了。
可她还能在眼皮底下灭口,说明她在宫里的根,比谁都想的要深。
沈玺转过身来。
“火是谁放的?”
“还在查,安和宫的四个宫人都说是油灯打翻了。”
“四个人,一个说辞。”
沈玺走到桌前坐下,端起陆秋妍没喝完的汤,仰头灌了一口。
陆秋妍看他喝自己剩的汤,没说什么,只问长安。
“杜嬷嬷身上可有别的伤?”
“太医只验了表面,说要细查得等仵作。”
“让刑部的仵作去验。”沈玺搁下碗。
“太医院的人跟周嫔打了几十年交道,他们的话我信不过。”
长安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陆秋妍靠回床头,手掌搭在肚子上。
孩子在里头翻了个身,顶得她肋骨发酸。
“方子还在你袖子里?”
沈玺从袖中取出那张泛黄的药方,展开搁在桌上。
“人死了,方子就成了孤证。”
“何启年能作证。”
“他一个替安王卖了二十年命的江湖大夫,三司问起来,安王的人咬死他是栽赃,他拿什么自证?”
陆秋妍盯着那张方子,上头的字迹端正,药名、用量、配伍一项不缺。
写方子的人已经死了。
能验证方子真伪的人也死了。
“周嫔好算计。”
陆秋妍抿了抿嘴。
“杜嬷嬷跟了她几十年,说杀就杀,连犹豫都没有。”
沈玺把方子重新折好收进袖里。
“她若犹豫,当年也不会拿慢药喂自己的儿媳。”
陆秋妍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王妃那边知道了么?”
“还没人告诉她。”
“让她知道。”
沈玺看了她一眼。
陆秋妍扶着床柱坐直。
“沈蕙替安王管了二十年账,她手里未必没有周贵妃的把柄。”
“杜嬷嬷每月送安神丸来王府,二十年下来,总有几回被沈蕙撞见。”
“她不蠢,只是从前不敢翻这笔旧账。”
“可如今杜嬷嬷死了,安王也进了宗人府,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沈玺想了想。
“你要我去见她?”
“你去她未必肯说实话。”
陆秋妍撑着扶手起身。
“我去。”
沈玺拦住她的手腕。
“你昨日跪了半天,今日又要出门?”
“杜嬷嬷的尸首最多停三日,三日之后入土,仵作也验不出东西了。”
陆秋妍掰开他的手指。
“周嫔等的就是拖,拖过这三天,死无对证。”
沈玺松了手。
他知道拦不住。
从嫁进国公府到现在,她拿定主意的事,他还没拦成过。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御书房。”陆秋妍走到衣架前,自己挑了件出门的褙子。
“方子先呈上去,杜嬷嬷的死也要禀明陛下。”
“仵作那边催一催,验尸的结果今日之内必须出来。”
“你去宫里,我去见沈蕙,各办各的,快。”
沈玺站在原地看着她利落地换衣裳,红袖在旁边替她系腰带,手脚麻利。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连翘带上,到了地方不许单独见她。”
“知道了。”
陆秋妍系好最后一根带子,转头看他还杵在屋里。
“你怎么还不走?”
沈玺被自己的夫人赶出了门。
他走到院中时,长安正从外头回来。
“主子,仵作已经派人去安和宫了。”
“备马,进宫。”
沈玺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正院。
陆秋妍正由连翘扶着走出来,身上裹着厚斗篷,走路的姿势比昨天慢了一些。
他在马上多看了两息,才拨转马头。
沈蕙被关在京兆府下辖的女牢里,单独一间,看守的狱卒换了三班。
陆秋妍到的时候,牢里的味道让连翘皱了眉。
沈蕙坐在木板床上,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秋香色褙子,头发散着,人比昨天又瘦了一圈。
看见陆秋妍,她愣了一下,随即往里挪了挪,把床沿让出来。
“不坐。”陆秋妍站在栅栏外面。
连翘搬了把凳子过来,她没用。
“杜嬷嬷死了。”
沈蕙手里捏着的粗布条掉在了地上。
她没弯腰去捡。
“怎么死的?”
“安和宫走水,烧死的。”
沈蕙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条布。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等这个消息等了二十年。”
陆秋妍没料到她说的是这句话。
“你恨她?”
“她每个月来王府送药,笑得跟尊菩萨一样,临走还要摸摸我的手说‘王妃保重身子’。”
沈蕙抬起头,眼眶是干的。
“头几年我当真信了,后来心口越来越闷,请了外头的大夫偷偷看过。”
“那大夫只说了四个字——积年慢毒。”
陆秋妍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猜对了。
沈蕙早就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吃?”
“不吃,杜嬷嬷回去禀告周贵妃,我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着。”
沈蕙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吃了,至少还能活。”
“活着才能替安王管账,管了账才有用处,有用处才不会被丢出王府。”
陆秋妍站在栅栏外头,听完这些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恨,是恨的。
可这个女人在安王府的二十年,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走。
“杜嬷嬷死了,可她送药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秋妍往前走了一步。
“你手里有没有能证明周贵妃指使她下药的东西?”
沈蕙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一点活气。
“你想替我翻案?”
“我不是替你。”
陆秋妍的话说得直白。
“周嫔杀人灭口还能全身而退,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沈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王府库房里有一只红漆匣子,搁在暗格最里头。”
“里面有杜嬷嬷亲手写的送药记录,二十年,一次不缺。”
“每回送来多少丸药,什么时辰送的,她都记了。”
“她记这些做什么?”
“防着周贵妃翻脸不认人。”
沈蕙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杜嬷嬷跟她主子一样,谁也不信。”
“匣子还在么?”
“安王府被封了,库房应该还没清。”
陆秋妍转身便走。
走到牢门口,沈蕙在身后喊了一声。
“秋妍。”
陆秋妍停了脚步,没回头。
“那匣子里还有一封信,是周贵妃亲笔写给杜嬷嬷的。”
“信上说什么?”
沈蕙的声音从栅栏后面传来,很轻。
“她让杜嬷嬷把伏心草的量加到一钱。”
陆秋妍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收紧。
半钱吃二十年是慢毒。
一钱下去,沈蕙撑不过三年。
“那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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