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息。
陆秋妍放下手中的茶盏,没有急着开口。
沈玺的目光从长安身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没说话,等她。
陆秋妍把帖子上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温如玉偶感风寒,要借何大夫看诊。
这个借口选得妙。
何启年的医术在京中不算有名,知道他的人不多。
温如玉怎么会听说国公府里有位医术高明的大夫?
除非有人告诉她。
“安王想把何启年从我们手里拿回去。”
陆秋妍开口时语气很淡。
“他不敢明着来要,就让温如玉出面借人。”
沈玺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何启年不能出府。”
“当然不能。”
陆秋妍端起茶又放下,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她按了按。
“可若直接回绝,安王便能确认何启年在我们府上。”
“他本来就猜到了。”
“猜到和坐实是两回事。”
陆秋妍把手搁在膝上,盘算了片刻。
“如今何启年是我们手里最要紧的人证。”
“安王想拿回去,一是怕他开口说出安王府的事。”
“二是怕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没交出来。”
沈玺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觉得何启年还藏了东西?”
“他在安王府待了二十年,药庐后院的账册他不可能不知情。”
陆秋妍抬眼看他。
“你带他回来那天,他什么都没说。”
“你问他安王妃的病,他答了。”
“你问他别的,他一个字也没吐。”
沈玺没接话。
她说得没错。
何启年这个人,看着老实,骨子里滑得很。
被带到国公府大半个月了,吃喝不愁,该看诊看诊,但凡涉及安王府的事,嘴闭得跟蚌壳一样。
“他在等。”陆秋妍说。
“等什么?”
“等看谁能赢。”
沈玺的手指停了。
“安王赢了,他就说自己是被国公府劫持的,一句话没说过。”
“我们赢了,他再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当个投名状。”
沈玺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倒是把他看得透。”
“不难看。”
陆秋妍的手指在膝上画了个圈。
“一个能在安王和安王妃之间活二十年的人,哪会是什么老实人。”
“那帖子怎么回?”沈玺问。
“回。”
沈玺看她一眼。
“你要去?”
“不是我去。”
陆秋妍想了想,朝门外喊了一声。
“红袖。”
红袖应声进来。
“去请何大夫过来,我有话问他。”
红袖领命去了。
沈玺没动,坐在那里等着看她要做什么。
不多时,何启年跟着红袖进了屋。
他穿着国公府给他备的灰布袍子,人瘦了些,精神倒还好。
进门先给两位行了礼,规规矩矩的。
“何大夫请坐。”陆秋妍让红袖给他上了茶。
何启年坐下,端着茶盏没喝,手指微微收着。
他知道请他来不会是闲聊。
“何大夫在国公府住了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多谢夫人关照,一切都好。”
“那就好。”
陆秋妍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有件事想问何大夫。”
何启年垂着眼,等她说。
“温如玉这个名字,您听过么?”
何启年的手顿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陆秋妍看得清清楚楚。
“五军都督府温将军的女儿,小人不曾给她看过诊。”
“那您知不知道,她跟安王府有什么来往?”
何启年沉默了一息。
“小人只是个大夫,王府的交际,小人不清楚。”
陆秋妍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换了个话头。
“何大夫,平阳侯府的冯夫人递了帖子来,说温姑娘偶感风寒,想请您过府看诊。”
何启年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惊讶,是警觉。
“夫人的意思是——”
“我想听听您的意思。”
陆秋妍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您是愿意去,还是不愿意去?”
何启年的手指在茶盏上摸了两圈,没有作声。
他在想,这是试探,还是真要送他出去。
若是去了平阳侯府,安王的人必然在那里等着。
他这条命,到底是留在国公府安稳,还是回安王手里安稳?
“小人去不了。”
何启年终于给了答复。
“为何?”
“小人近日旧疾发作,手不太稳,怕误了温姑娘的病。”
陆秋妍差点笑出来。
好一个旧疾发作。
他选了国公府。
“那便回绝吧。”
陆秋妍转头对红袖道。
“替我回帖,就说何大夫近日身体抱恙,不宜出诊。”
“若温姑娘病得急,京中太医院里好大夫多的是,不必舍近求远。”
红袖应下,快步去了。
何启年坐在那里,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等于在国公夫人面前表了态。
这态一表,就没有回头路了。
陆秋妍看着他,没有点破。
“何大夫,您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
“安王要您回去,不只是为了给安王妃续药。”
“药庐后院那些东西,您比谁都清楚。”
何启年的脸白了一瞬。
“小人——”
“您不必急着说。”
陆秋妍打断他。
“五日。”
“我给您五日,想清楚了来找我。”
“想不清楚也没关系,国公府管您吃住,但有些事,拖不了太久。”
何启年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软。
回到西角院,他关上门,坐在药柜前发了好一阵呆。
那三口箱子已经被国公爷搬走了,里面装的什么,他心里有数。
可箱子里没有的东西,才是真正要命的。
何启年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脚鞋底。
那里缝着一个暗袋,里头藏着薄薄的两页纸。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命。
正厅里,沈玺一直没走。
等何启年出了院子,他才开口。
“你给他五日?”
“逼太紧,他反倒什么都不说。”
陆秋妍靠在椅背上,手搭着肚子。
“他今日肯留在国公府,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剩下的,让他自己想。”
沈玺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他会选我们?”
“因为安王不会留活口。”
陆秋妍的声音很轻。
“他跟了安王二十年,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留在国公府,好歹还有条命在。”
沈玺没再说什么,起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温如玉那边,回绝之后会怎么样?”
陆秋妍想了想。
“安王既然用了这步棋,不会只试一次。”
“何大夫去不了,他便会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让温如玉亲自来国公府。”
沈玺的脚步顿住了。
陆秋妍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放心,她来了也进不了内院。”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沈玺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又折回来,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她若敢上门,我亲自轰出去。”
陆秋妍没忍住,笑了。
沈玺拂袖走了,耳根红着,步子比平时快了两分。
长安站在廊下,看着国公爷一脸不自在地往书房去,默默把嘴闭紧了。
第二日一早,陆秋妍的担忧果然应验了。
门房来报,说平阳侯府的马车停在了国公府门外。
来的不是冯夫人。
是温如玉,带着一个丫鬟,一个嬷嬷,说是亲自上门来谢国公夫人的回帖。
红袖站在廊下,脸色都变了。
“夫人,她真来了。”
陆秋妍正在翻一卷医书,手都没抬。
“让她在前厅等着。”
她放下书,正要起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沈玺,从书房那边过来的,走得极快。
他在月洞门前站定,看了陆秋妍一眼。
那意思分明是——我去轰人。
陆秋妍朝他摇了摇头。
沈玺的脚步没停,径直往前厅去了。
陆秋妍在后头叹了口气。
“红袖,快跟上,别让国公爷把人打出去。”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1_251685/244800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