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秋妍没睡着。

沈玺说完那句话便没再开口,手臂搭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平了。

她知道他也没睡。

北边送银子,养兵。

这四个字搁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比孩子在肚里踢她还闹腾。

安王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要长。

从京城到北境,银子走了十五年,买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

沈玺当年领的十万铁骑,如今换了主帅,可底下的将领还是那些人。

安王要买,就得从这些人身上下手。

“你在军中的旧部,还有多少靠得住的?”

沈玺的手在她肩上收了一下。

“三成。”

才三成。

陆秋妍把这个数字咽下去,没再问了。

他离开北境三年,朝廷换了两任主帅,能留下三成人心已是不易。

可安王往里头砸了十五年的银子。

十五年和三年。

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账本的事,你打算怎么跟陛下说?”

“照实说。”

“安王是宗室,陛下未必肯信。”

“不需要他信。”

沈玺翻了个身,面朝她。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很低。

“我只要他疑。”

陆秋妍明白了。

皇帝多疑,这是天性。

沈玺不用把安王的罪坐实,只需要把账本摆出来,让皇帝自己去想。

安王往北边送银子,买的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一旦种进皇帝脑子里,安王就不好过了。

“可你也不好过。”

陆秋妍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北边那十万人,你带过。皇帝若查起来,头一个要查的就是你有没有牵扯。”

沈玺没说话。

她说的没错。

他递账本进去,等于把自己也放到了火上烤。

但不递更危险。

安王在北边的布局一旦成了,沈家就是头一个被刀架脖子的。

“到时候陛下若问你,你怎么答?”

“如实答。”

“他若不满意呢?”

“那就让他派人去北边查。”

沈玺的手在她肚子上摩挲了一下。

“查出来的东西,只会让他更忌惮安王,不会是我。”

陆秋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沈玺离开北境三年了,安王这十五年的账走得明明白白,进出时间对不上他的任期。

皇帝再多疑,也会算账。

“那豫王旧案呢?要一并提么?”

“不提。”

“为何?”

“没有实证,只有安王的一句话。拿这个去说,皇帝只会觉得我在攀扯宗室旧案。”

沈玺的指腹在她小腹上画了个圈。

“豫王的事,等沈蕙开口再说。”

陆秋妍嗯了一声。

她翻过身,背靠着他的胸口,把他的手臂拽过来环在腰间。

孩子在肚子里老实了,她也该睡了。

可闭上眼之前,她又想起一件事。

“沈玺。”

“嗯。”

“你进宫的时候,小心周贵妃那边的人。”

周贵妃是安王的生母,虽然已经不管宫务了,但宫里还有她的耳目。

沈玺若带着账本进去,消息传到周贵妃那儿,再传回安王府,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

“账本我不带进去。”

“那你怎么给陛下看?”

“我背。”

陆秋妍愣了一下。

“你背得下来?”

“翻了一夜了,前三年的出入项和银数,我都记住了。”

陆秋妍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本想说你也太拼了。

但想想沈玺这个人,打仗的时候能三天不合眼,背几本账也不算什么。

“行,那你背吧。”

她说完就闭了眼。

这回是真睡着了。

沈玺听她呼吸匀了,才松开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回到书房,把剩下的账本全翻了一遍。

天亮的时候,长安送了热水来。

看见国公爷眼下的青色,嘴巴动了动,没敢说话。

沈玺换了朝服,用冷水抹了一把脸。

出门前去内室看了一眼,陆秋妍还睡着,被子蹬到了腰上。

他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掖好边角。

手指在她脸颊上点了一下,人就走了。

进宫的路不远,马车半个时辰就到了。

沈玺在宫门外下车,递了牌子,被引到御书房外等着。

等了小半个时辰,里头传话说陛下在批折子,让他再候一候。

沈玺站在廊下,面色如常。

宫里伺候的太监看了他两眼,低着头走过去了。

又过了一刻钟,门开了。

出来的人不是传话太监,是安王。

沈玺的脚步没停。

安王也没停。

两个人在御书房门前擦身而过。

安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嘴角带了点笑。

“国公爷来得早。”

沈玺停了一步,回头看他。

“王爷走得更早。”

安王的笑意收了收,转身进了长廊。

他身边跟着的长史快走两步追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安王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沈玺收回目光,迈进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堆着折子,看见他进来,搁下了笔。

“沈玺,朕正想找你。”

沈玺行了礼。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没有直接说,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打量了他一会儿。

“安王方才来过,跟朕提了一件事。”

沈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说北边的军饷拨付有些问题。几处关隘的粮草不够,将士们怨气不小。”

“他建议朕拨一笔额外的银子下去,安抚军心。”

沈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安王抢在他前面来找皇帝,说的还是北边的事。

这不是巧合。

安王知道何启年的药庐被端了,知道账本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在抢时间。

先在皇帝面前把口风定下来——北边缺银子,是朝廷的问题,不是他安王的手脚。

等沈玺再拿账本上的“北货入库”去说事,皇帝第一反应就会是:安王刚说过北边缺粮饷,莫非这笔银子是安王自掏腰包往北边补的?

好一个反咬。

沈玺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

皇帝也在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御案,案上的折子堆得老高。

“陛下觉得安王的提议如何?”

皇帝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转了一圈。

“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玺垂下眼,像是在斟酌。

片刻后,他抬起头。

“臣以为,北边的粮饷够不够,该问兵部。安王是宗室,不掌军务,他怎么知道将士们有怨气?”

皇帝的手停住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的意思是,安王跟北边有来往?”

沈玺没有接这句话。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有一事要奏。”

“说。”

“臣近日查到一笔账目,涉及宗室向北境驻军暗中输送银两,时间长达十五年。”

“臣不敢妄断,但此事关系社稷,不得不奏。”

御书房的门从外头合上了。

伺候的太监全退了出去。

长廊尽头,安王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他身边的长史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王爷,沈玺进去了。”

安王走在长廊上,步子不快不慢。

“他进去就对了。”

“可那些账本若落在他手里——”

安王停下脚步,偏头看了长史一眼。

“你觉得,陛下会信一个手握十万兵权的国公?”

“还是会信一个无兵无权的宗室亲王?”

长史没敢接话。

安王理了理袖口,继续往前走。

“让城北的人动一动。”

“王爷要动哪里?”

安王的脚步顿了一下。

“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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