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郑重地点了点头。
“爸,我记住了。”
“调研阶段先选三个典型区域做深入分析,不急于铺开。”
“等这三个区域的案例做扎实了,再考虑是否扩大范围。”
“研究框架我也会保持灵活,根据调研过程中的实际情况做调整,不会把自己框死在预设的路径里。”
秦建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指导都更有分量。
两人又聊了聊家里的近况和孩子的事。
……
三月初。
秦天毅坐在办公室窗前。
望着窗外那些正在渐渐泛青的柳树枝条,心里在转着即将开始的调研行程。
区域产业协同发展的课题已经正式进入了实操阶段。
经过反复讨论和筛选,第一批调研地点最终确定了下来。
第一个是中部省份的江州市。
那里有一个正在成型的跨区域产业协作区,涉及三个地级市之间的产业分工和资源整合。
秦天毅跟当地发改委通过两次电话,对方的态度很积极,表示愿意全力配合调研工作。
第二个是东部沿海的台东市。
当地有一个由传统制造业向高端制造转型的产业集群,其产业升级和区域协作的经验对课题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第三个是西南地区的安远市,这是一个相对贫困的市。
正在借助周边大城市的产业外溢效应发展配套产业,属于典型的区域协同发展中的承接型案例。
三个地点,三种不同的类型,各具代表性,各有各的研究价值。
秦天毅把调研行程排好,又在笔记本上做了几处批注。
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张明远办公室的号码。
“明远,第一批调研地点已经确定下来了。”
“江州市、台南市、安远市,三个地方三种不同类型的区域协作模式。”
“下周出发,你先把手头的工作做个交接,然后咱们分头准备。”
“你负责江州市那边的前期对接,把具体的调研路线和时间安排确认下来。”
“我这边负责台南市和安远市的对接。”
“下周一一早出发,第一站先去江州市。”
张明远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做好了出发准备的笃定。
“好的,秦主任,我马上去联系。”
三月十一日清晨。
秦天毅带着张明远和另一位研究员登上了前往江州市的列车。
这是他到发改委之后第二次带队出京调研,心里比预想的要平静。
车窗外的田野已经从冬日的枯黄转向了初春的嫩绿。
江州市的调研比预想的要顺利。
当地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全程陪同,领着他们走访了三个县区、七家企业,跟十几个基层干部和企业负责人做了面对面的交流。
秦天毅问得很细,从产业分工的形成机制到跨区域协调的具体方式。
从政策支持的力度到企业参与的真实意愿,每一条都追着问到底,直到把问题的全貌搞清楚才罢休。
张明远在旁边全程记录,笔记本很快就记了大半本。
他跟着秦天毅跑了几天,心里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主任有了更加具体的认识。
秦主任调研的时候从来不只看表面,一定要追问到操作层面。
直到把每一件事的运行逻辑搞清楚,这跟他见过的很多搞政策研究的人都不太一样。
在江州市待了四天之后,秦天毅带着团队转战台南市。
台南市的调研方向跟江州市不同。
这里主要是看传统制造业集群如何通过区域协作实现产业升级。
他们走访了几家已经完成转型的龙头企业,又跟几家正在转型中的中小企业做了深入交流。
秦天毅注意到一个现象,那些转型成功的企业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就是主动融入区域产业链的分工体系,而不是闭门造车地自己搞升级。
这个发现被他写进了调研笔记里,作为后来撰写报告时的一个重要观察点。
台南市的调研持续了五天。
之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西南地区的安远市。
安远市的条件比前两个地方都差,市区的主街只有一条。
街道上的店铺也大多是些小卖部和修车铺,看起来有些破旧,但老百姓的精神状态却比秦天毅预想的要好很多。
市里的一位副市长陪着他们走访了三个县区,重点考察了当地承接周边大城市产业外溢的具体情况。
秦天毅蹲在一个新建的工业园区门口,跟几个正在做工的年轻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问他们从哪儿来、工资怎么样、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期望。
那些年轻人大多是从周边乡镇过来的,以前靠种地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在厂里做工,收入比以前翻了好几倍。
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了一句让秦天毅记了很久的话。
“以前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了,现在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秦天毅听了那句话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但他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
安远市的调研持续了四天。
回程的列车上,秦天毅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在转着这三周走完的三个地方。
江州市的跨区域协作、台南市的产业升级、安远市的承接型发展。
三种不同的模式,三种不同的路径,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底层逻辑。
区域之间的产业分工和协作,是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有效途径。
张明远坐在他对面,正在低头整理这三周的调研笔记。
他抬起头来看了秦天毅一眼。
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了实地验证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秦主任,这三个地方走完之后,我对这个课题的理解比以前深了很多。”
“以前在材料上看那些数据和政策文件,总觉得隔着一层。”
“现在亲眼看了、亲耳听了,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具体的家庭。”
秦天毅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他想起自己刚到枫叶镇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从材料上的数据和文件开始,一步一步走进了基层的真实世界。
“你说得对。”
“政策研究的价值不在于数据本身,在于那些数据背后的人。”
“我在平华县待了几年,学到的就是这一点。”
列车在暮色中继续向前行驶。
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入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中。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那些在三个地方听到的故事和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慢慢沉淀下来。
他知道,等回到京城之后。
那些故事和画面都会变成报告里的一段段文字和一组组数据。
但它们真正的分量,只有亲身走过那些地方的人才能感受到。
三月下旬,秦天毅带着团队回到了京城。
他把这三周的调研笔记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
从江州市的跨区域协作到台南市的产业升级,再到安远市的承接型发展,每一条线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周明德花了一个下午把报告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
“调研扎实,案例选择有代表性,分析框架清晰。”
“建议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炼,形成可操作的政策建议框架。”
秦天毅看到那行批注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周明德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经过了认真掂量。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那行批注抄了下来,然后开始在报告的基础上起草政策建议的框架。
四月的第一天,京城迎来了一场春雨。
秦天毅推开办公室窗户的时候,湿润的风涌了进来。
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拿起那份已经改过两遍的政策建议框架初稿,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个层次的框架清晰明了。
区域产业分工的引导机制、跨区域利益共享的政策设计、承接型地区的配套支持体系。
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操作路径和政策建议,不是泛泛而谈的理论推演。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远处几朵白云在微风中缓缓移动。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宋远明办公室的号码。
“宋院长,区域产业协同发展的政策建议框架初稿已经出来了,我这两天再做一次修改,下周送到您办公室。”
宋远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好,我等你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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