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屿先护着知意坐进后座,调整好靠背,又细心拿出软垫垫在她腰后。
安顿好她,他才绕到另一侧上车,全程没有片刻分心。
黑色轿车平稳驶出老宅,融入深夜的车流。
车厢内很安静,只剩下知意偶尔因阵痛压抑的呼吸声。
每当宫缩袭来,她便用力攥紧顾承屿的手。
顾承屿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低声不断安抚:
“别怕,我在。很快就到医院了。”
他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思绪纷乱。
期盼了许久的孩子即将到来,喜悦翻涌,可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惶恐。
他害怕知意受苦,担忧任何意外发生,
从前在商场上面对大风大浪都游刃有余的人,此刻只剩下满心惴惴不安。
车子驶入私立医院院区,早已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推着平车等在大门入口。
顾承屿率先下车,弯腰护着知意慢慢转移到平车上,一路上紧紧跟在身侧。
护士例行询问宫缩频率,话音刚落,知意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顾承屿弯腰,凑近她耳边,声音温柔又坚定:“知意,坚持住,我一直陪着你。”
平车快速穿过长廊,朝着产房方向推去,长廊顶端的灯光一一掠过两人,
前路漫漫,等待迎接属于他们的小生命。
产房的门在知意被推进去之后缓缓合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毫无温度,刺得人眼底发涩。
顾承屿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抵在膝头,力道重得让骨节泛出一层青白。
他垂着头,视线定定落在地面瓷砖的缝隙之间,
刻意埋下脸庞,不愿旁人窥见他翻涌失控的神情。
时间被无限拉长,周遭所有声响都变得混沌遥远。
来往行人的脚步声、推车滚轮摩擦地面的轱辘声、远处隐约的交谈,
全都隔绝在外,他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杂乱沉重的心跳。
良久,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护士站,一贯沉稳冷静的声线压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我申请进去陪产。”
护士抬眸看向他,有条不紊开口:“家属陪产需要提前申请,还要穿戴专用防护服……”
“我现在申请,来得及。”顾承屿打断对方,
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眼底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忐忑。
护士静静打量他片刻,低头翻阅档案,随即起身去准备防护服。
穿戴完毕踏入产房,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知意躺在产床上,额前碎发被层层冷汗浸透,牢牢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五指死死攥紧床单,指根绷得泛白。
助产士在一旁低声引导呼吸,她眉头死死拧起,
所有意志力都用来对抗一阵阵席卷而来的剧痛。
顾承屿放轻脚步走到床头,一言不发,稳稳握住她冰凉的手。
感受到熟悉的温度,知意紧绷的指尖微微松动,
她侧过头望了他一眼,没有多余力气开口,很快重新望向天花板,积蓄浑身力量。
他始终紧握着她的手,沉默陪伴,只有拇指会一遍一遍轻柔摩挲她的手背,
无声分担她难以言说的煎熬。
漫长的生产过程里,他眼底盛满心疼,
一瞬不瞬落在知意身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亮响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产房的沉闷。
护士抱着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新生儿走上前,笑意明朗:“恭喜,是个男孩!”
顾承屿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襁褓之中。
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微弱均匀的呼吸落在空气里。
他迟疑一瞬,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婴儿柔软小巧的脚丫。
温热细腻的触感传来的刹那,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轰然决堤。
连日的焦虑、等待的煎熬、看见知意承受剧痛的心疼、迎接新生命的狂喜交织在一起。
一层薄薄的水雾瞬间笼罩住他漆黑的眼眸,强忍许久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
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襁褓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往日里运筹帷幄、喜怒极少外露的男人,眼眶通红,
视线反复在襁褓里的孩子与虚弱的知意之间来回辗转。
他先是怔怔望着那个属于他们的小家伙,眼底涌动着难以置信的温柔与珍视,
随后立刻俯身,凑近产床,在知意满是薄汗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声音沙哑发颤,裹挟着无尽动容:
“谢谢你,知意。辛苦你了。”
医护人员简单清理完毕,将宝宝安置在知意身侧,平稳推着病床转出产房。
长廊惨白的灯光渐渐柔和下来,顾承屿半步不离地跟在病床旁,
一只手始终轻轻护着床沿,另一只手时不时探过去,握住知意微凉的手。
眼底尚未褪去红意,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整个人依旧带着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转入VIP病房,护工与护士有条不紊安置仪器,调整病床角度。
顾母、养母还有沈母一行人早已等候在外,见到病床推出来,立刻围上前,
声音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产妇与新生儿。
“知意辛苦了。”顾母凑近床边,满眼疼惜。
几位长辈简单问候两句,目光落在襁褓里安睡的婴儿脸上,
低声赞叹,却十分有分寸,没有长时间围堵,
寒暄过后便主动退到客厅,留出空间给夫妻俩。
病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
知意浑身脱力,懒懒侧躺着,目光落在身旁闭着眼熟睡的小家伙。
顾承屿搬了椅子坐在床边,上身微微前倾,一瞬不瞬看着小小的婴儿。
他不敢伸手轻易去抱,生怕自己力道把控不好,伤到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方才落下泪水的眼尾依旧泛红,冷峻的眉眼彻底卸下平日商场上的凌厉,
漾开一层浅淡、柔软的光晕。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细软的胎发,动作小心翼翼,近乎虔诚。
“小家伙。”他低声呢喃,嗓音还残留着生产时的沙哑,
音量压得很低,只够自己听见,“终于见到你了。”
连日以来萦绕心头的焦虑、忐忑、无数个彻夜翻看育儿资料的不安,
在此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归属感。
知意偏过头,看向他难得流露柔软的侧脸,轻声开口:“怎么不抱一抱?”
顾承屿抬眸看向她,唇角浅浅扬起一抹很淡的笑意,带着一丝无措:“怕抱不好。”
斟酌许久,他才在护士简单指导下,小心托起宝宝的头颈和腰背,稳稳将孩子抱进怀里。
小小的一团窝在他宽阔的臂弯里,呼吸均匀。
顾承屿的动作缓慢僵硬,全身都绷着,手臂保持着固定姿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垂眸凝视怀中的孩子,漆黑眼眸里盛满从未有过的温情。
“知意,”顾承屿缓缓转头望向身侧的爱人,目光温柔缱绻,
“谢谢你,带给我一个完整的家。”
知意微微弯起唇角,疲惫地闭上眼。
顾承屿一手稳稳抱着婴儿,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掌心,指尖温柔摩挲。
暖金色的落地灯光铺满病房,将三人的轮廓裹在一起,安静又圆满。
等宝宝浅浅哼唧了一声,他立刻紧张起来,低声唤门外护士进来查看,
那份初为人父细致又容易慌张的模样,尽数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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