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旺缓缓松开护住郭景裕的手臂,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肿胀的脸颊,眼底是滔天的愧疚与不舍,声音温柔又破碎,带着万般无奈的劝说。
“景裕,你先走吧。”
“我妈说得对,现在真的不行。家里马上要来人,要办丧事、接吊唁、守灵待客,你留在这,太难堪了,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你、怎么安置你。”
他字字艰难,每一句都像在凌迟自己的真心,却不得不狠心推开唯一的温暖。
“我知道你想陪我,我也想让你陪着。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让你留在这里受非议、被指点,更不能让奶奶最后一程,因为我们的事被人说闲话、丢了体面。”
郭景裕定定看着他通红含泪、强装理智的眼眸,看着他明明濒临崩溃,却还要故作冷静、强忍不舍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他清楚刘佳旺的无奈,也懂这份现实的桎梏,所有的坚持,在逝者体面、世俗规矩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刘学军怒斥,“还不快滚,你在我家算怎么回事。”
郭景裕才缓缓点头,眼底满是隐忍的落寞,低声道:“好,我走。”
他缓缓起身,膝盖离开冰凉的地砖,起身时微微踉跄,膝盖磕碰的酸痛、脸颊的灼痛、心口的剧痛层层叠加,却不及半分看着刘佳旺独自深陷深渊的心疼。
“但你记住,”郭景裕俯身,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叮嘱,“不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任。”
刘佳旺用力点头,泪水瞬间砸落在手背,他不敢开口,一开口所有的隐忍都会彻底崩塌,只能死死咬着唇,目送郭景裕转身。
郭景裕没有再看任何人,无视了刘学军冰冷厌弃的目光,无视了屋内压抑的氛围,身姿挺拔却落寞地转身,轻轻拉开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满是罪孽与悲凉的地方。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晨光,也隔绝了刘佳旺最后一丝温暖与退路。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荒唐的拉扯、难堪的对峙尽数落幕,只剩下实打实的离别与亟待推进的丧事。
杨丽深吸一口气,抹净脸上残泪,彻底压下私人情绪,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迈入城市丧事正式的流程之中。
她先拿出手机,语气肃穆地开口安排:“我现在先给家里的至亲长辈、亲戚姊妹挨个打电话报丧,通知老太太凌晨离世的消息,告知大家家里设灵治丧,让亲友们抽空过来吊唁送别。学军,你立刻联系殡葬服务中心,预约遗体告别、火化时间,敲定灵堂布置、殡仪流程,城里办事都要走正规流程,不能拖沓。”
刘学军敛尽所有怒意,只剩满身疲惫与悲凉,默默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对接殡葬事宜,指尖依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杨丽继续条理清晰地叮嘱:“佳旺,你去把家里所有鲜艳色彩的摆件、装饰、挂画全都收起来,客厅清空多余杂物,留出宽敞位置方便布置简易灵堂、摆放供桌。”
刘佳旺听话起身,麻木地按照母亲的吩咐收拾屋子,眼底空洞无神,刚刚郭景裕离开的背影,像一道烙印,狠狠刻在心底,伴着无尽的悔恨反复灼烧。
一旁沉默伫立的莫语茉,也立刻上前帮忙,温顺地开口:“爸妈,我来整理供桌、摆祭品、打扫客厅,你们打电话对接事宜就好,家里的细碎杂事我来打理。”
她动作利落沉稳,有条不紊地擦拭茶几、规整家具、清理桌面,将客厅打理得素净整洁,一举一动得体周到,依旧是全家最稳妥懂事的模样,完美适配着这场体面肃穆的丧事,无人察觉她眼底深藏的平静与漠然。
杨丽看着有条不紊的场面,稍稍松了口气,继续细化安排:“等下殡葬中心的人过来,会先给老人净身、换寿衣,整理仪容,之后我们在客厅设简易室内灵堂。”
她轻声交代:“等下亲戚来了,统一佩戴小白花、黑纱,全程素雅吊唁。我们按照习俗,先守灵三日,后天上午去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随后火化,后续再择吉日安置骨灰,一切从礼从规,让老太太走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说话间,第一通亲戚的回电已经接通,关切的询问、惋惜的叹息透过听筒传来,陆续有亲友得知噩耗,纷纷表示即刻赶来吊唁帮忙。
原本鸡飞狗跳的屋子,终于褪去了所有难堪的撕扯,彻底进入肃穆规整的丧事节奏。
晨光彻底铺满全屋,明亮的天光照亮素净规整的客厅,也照亮了满室无声的悲凉。
风波落幕,争执平息,可所有人心底的裂痕、积攒的罪孽、永恒的遗憾,从此深深扎根,再也无法抹平。
三天守灵,转瞬即逝。
这短短七十二个小时,对旁人是送别逝者的肃穆流程,对刘佳旺而言,却是一场凌迟般的煎熬。
他像一具抽走了魂魄的躯壳,整日守在客厅素白的灵堂前,寸步不离奶奶的遗照。眼底的泪水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得发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下颌线绷得锋利,脸色是常年哭泣失眠造就的惨白,毫无半点生气。
城市的丧事体面、克制、肃穆,没有乡下的锣鼓喧天,只有络绎不绝登门吊唁的亲友、低声的劝慰、肃穆的鞠躬。白色挽布挂满客厅四壁,素雅的白菊整齐陈列在供桌两侧,无烟香烛静静燃着,细弱的烟火飘摇不定,像老人转瞬即逝的余生,也像刘佳旺此刻摇摇欲坠的心神。
连日来,他昼夜守灵,几乎未曾合眼。困到极致便靠着墙壁闭眼小憩片刻,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怔怔望着奶奶的黑白遗照发呆。照片里的老人眉眼慈祥,笑意温和,是他记忆里最疼爱他的模样,可越是温柔,越衬得他此刻罪孽深重、无处遁形。
所有亲戚邻里都在惋惜老太太走得突然,纷纷劝慰活人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没人知晓这场看似猝不及防的离世,是心碎造就的结局,更没人知道,站在灵前一脸麻木、悲痛欲绝的孙儿,就是亲手碾碎奶奶晚年安稳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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