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的病房里,阳光正好。

  林向东推门进去的时候,蒋鹏正靠在床头翻看报纸。

  一见林向东进来,他立马把报纸一扔,挣扎着就要下床。

  “林局!您怎么来了!”

  林向东快步上前,按住他肩膀说道:“快躺着,别动。你现在伤还没好利索,折腾什么。”

  蒋鹏不禁眼眶一热,声音都有点发颤了:“林局,我这条命都是您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了。”

  林向东看着他,笑道:“报答什么?你是我手下的兵,你拼了命往前冲,我还能不管你?好了,别说这些客套话了,你要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局里还有一堆硬仗等着你呢。”

  蒋鹏重重点头:“是!林局,您放心!等我出了院,您指哪儿我打哪儿!我蒋鹏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柳昕庭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沈金宝当局长的时候,虽说也能掌控县局,但很多人都是碍于他一把手的身份,表面上敬重他,私底下却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就说政委韩长明,那可是个十足的老滑头,跟沈金宝从来都是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政工室主任李玉良就更不用说了,人送外号“冷面阎罗”。他心情好的时候,见了沈金宝还能点个头。而要是心情不好,那就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至于蒋鹏,也是出了名的傲气。以前在治安大队,连沈金宝的话都敢顶两句。

  可如今呢?

  这些个刺头,一个个全都被林向东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韩长明和李玉良那跪舔林局长的姿态,简直是辣眼睛。

  而如今,这个蒋鹏更是绝了,一副唯林向东马首是瞻的样子。

  可关键是,这林局长上任也才半个月啊。

  仅仅半个月,竟然就把沈金宝花了几年都没捋顺的摊子给拿捏住了。

  啧啧!

  这位年轻局长收买人心的本事,倒是真有一套啊。

  所以,柳昕庭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再给林向东一段时间,哪怕是卢飞跃那几个老油条,都得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如此一来,她也该给身后那位靠山提个醒,攻守易行了。

  以后,再让她站队卢飞跃,那是万万不可能了。

  嗯,她就应该坚定不移地站出来,跪舔林局长!

  反正,现在县局里跪舔林局长的人已经快要排成队了,多她一个也不寒碜。

  ……

  与此同时。

  市委组织部经过这段时间的充分研判,终于敲定出两则任命公告:

  《关于马宝华、魏文忠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马宝华同志任中G平阳县委委员、常委、政法委书记,免去其金海市司法局副局长职务。

  魏文忠同志任中G平阳县委委员、常委、办公室主任,免去其平阳县杜鹃乡党委书记职务。

  中G金海市委组织部。

  2010年7月5日。

  然而,这两则任命公告才出来没多久,林向东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赶忙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这才接起电话。

  “市长,您找我。”

  电话里,叶雪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向东啊,市委组织部刚刚的公告你看到了没有?”

  “市长,我刚刚看到。”林向东应道。

  叶雪柔道:“这两个人,都是敌非友,你心里要有数。尤其那个马宝华,乃是上一任市委政法委书记吴卓远的心腹。而吴卓远之前是怎么倒的,你比谁都清楚。这次,马宝华到平阳当政法委书记,就是冲着你来的。”

  林向东轻轻“嗯”了一声,自然知道吴卓远如今的境况,他之前已经被省纪委立案调查。

  可查了几天之后,据说并没查出太大问题。除了生活作风问题之外,其他方面动不了他。

  所以,省纪委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双开。

  这已经是极限了。

  当然了,这里面自然还有曹满江向上运作的原因。

  毕竟,吴卓远当了这么多年市委政法委书记,跟他有利益往来的干部不知有几何,真要把他往死里查了,那金海市委的几大常委里面,还不知道要牵扯出谁来。

  不说别的,就单单常务副市长左义斌,他跟吴卓远可是穿一条裤子的。

  因此,吴卓远要是全招了,他左义斌第一个跑不掉。

  所以,曹满江别无选择,只能死保住吴卓远。

  让他一个人双开了事,从而把所有的火都压下来。

  而这,便是舍车保帅,及时止损。

  随后,叶雪柔又继续道:“最近几天,我已经找人了解过马宝华这个人了,此人跟吴卓远是一个路子,阴得很。他日后到了平阳,肯定会对你严防死守,甚至是对你不择手段地打压,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林向东闻言,却是自信满满地说道:“市长放心。现如今,连吴卓远都倒下了,他一个马宝华还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叶雪柔笑道:“向东,你有这个信心是好事,但还是要小心。马宝华这个人,显然比吴卓远更沉得住气,他轻易不会出手,可一出手就是杀招。”

  林向东点点头,回应道:“市长,我明白了。”

  叶雪柔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还有那个魏文忠。这人以前在杜鹃乡,一度被称为‘杜鹃乡的楷模’。但外界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也有人说,他就是杜鹃乡的土皇帝。组织上早几年就想把他调到县里来当常委副县长了,可他死活不愿意,还美其名曰地表示,想继续留在杜鹃乡,为老百姓服务。”

  林向东挑了挑眉,调侃道:“那这头坐地虎很善于伪装啊,他这次不会也是冲着我来的吧?”

  叶雪柔轻笑一声,戏谑道:“这不已经明摆着了?你这次把陶国斌的心腹手下都搞掉了,陶国斌岂能咽下这口气?”

  林向东淡淡一笑,说道:“没事,市长,这次不管他来的是什么牛鬼蛇神,我都会照单全收。”

  他看起来很自信,而他的这份自信,又是叶雪柔所欣赏的。

  之后,叶雪柔又叮嘱了他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林向东回到病房,跟蒋鹏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柳昕庭离开。

  楼下,林向东上了车之后,就坐在副驾闭目养神。

  此刻,他的脑子里,正在琢磨着马宝华与魏文忠两个人。

  马宝华,毕竟是从市里下来的,根基不在平阳。尽管这人很阴,但初来乍到,一时半会儿还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所以,现在真正能让他警惕的,还是那个魏文忠。

  这人才是平阳县真正的本土大佬。

  一个在杜鹃乡经营了十几年,就连常委副县长都看不上眼的坐地虎,其背后必然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而最巧的是,陈小红状告的那个魏肖,也姓魏。

  不知道这两人,只是同姓,还是沾亲带故?

  想到这,林向东当即睁开了眼,转头看向柳昕庭问道:“柳主任,你听说过魏文忠这个人吗?”

  柳昕庭闻言,并不感到意外,似乎早料到了,林向东会向她打听魏文忠的底细。

  刚才,林向东在走廊里打电话的时候,她闲着无聊刷手机,就已经从工作群里看到了魏文忠和马宝华的任命消息。

  她想了想,当即开口说道:“林局,魏文忠这个人,在咱们平阳也算是一号传奇人物了。有本事,也清廉,在杜鹃乡的口碑一直很好。三年前,组织部想把他调进县里担任分管经济的常委副县长,他却直接拒绝了。说是杜鹃乡正在全力脱贫攻坚,他不能脱离岗位。这事儿,当时还上了市里的报纸,被传为美谈呢。”

  林向东听完这几句话,心里就越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嗯,这个魏文忠,的确很善于伪装。

  什么清廉爱民,什么扎根基层,想必都是精心打造出来的人设。

  而越是这样的人,其实骨子里就越贪婪,越狠辣。

  因为,一个真正清廉的人,是不需要天天把“清廉”两个字挂在脸上的。

  并且,那些常常把“为民服务”当成口号的人,往往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角色。

  念及于此,林向东便又问道:“这个魏文忠跟魏肖,又是什么关系?”

  柳昕庭沉吟着回答:“他们俩应该就只是同姓。魏姓在平阳县毕竟是个大姓,差不多占了全县总人口的三成。”

  林向东点点头,没有再问了。

  可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因为,在体制里,对于那些善于钻营的人来说,哪怕非亲非故,只要有心了,也能处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更何况,魏肖和魏文忠还都同姓魏。

  而在东大这样的人情社会里,同一个姓氏,往往就是天然的敲门砖。

  两人之间只要有了利益的需求,那即便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也能变成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本家。

  看来,这平阳的棋局,已经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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