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林向东刚开完短会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敲门声就响了。
“进来。”
房门被推开,卢飞跃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谢中平。再后面,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林向东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就落在那女人身上。
只见她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意扎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卢飞跃脸上挂着深邃的笑容,几步走到林向东面前,说道:“林局,这位是陈小红女士,咱们县上一任城建局局长王伟兴的夫人。她今天特意找到局里来,说是有冤情要反映。我怕下面的人处理不好,就亲自把人带过来了。”
他说这番话时,神色恳切,好像真是在替林向东分忧,实则居心叵测。
林向东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卢局有心了。”
卢飞跃连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
然后,他转头看向陈小红,温声说道:“陈大姐,这就是我们林局长。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跟林局说。我们林局可是出了名的为民做主,没有他办不了的案子。”
他这话说得漂亮,心里却已经幸灾乐祸到了极点。
哈哈!
他今天就是故意给林向东找麻烦来的。
王伟兴的案子,在平阳县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谁沾上,谁脱一层皮。
而陈小红这个女人,又是个出了名的难缠角色。
最近这半年下来,她几乎跑遍了县里所有衙门,那些状纸堆起来都有半人高了。
沈金宝在的时候,连见都不敢见她。
现在,他直接把人领到了林向东面前。
呵呵!这摊子烂事,看他林向东怎么接。
林向东眉头皱了皱,自然也知道卢飞跃今天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心?
但他还是看向陈小红,笑着说道:“陈大姐,你先坐。有什么话,慢慢说。”
陈小红却没坐下,只是直挺挺地站着,目光也直勾勾地看着林向东,声音沙哑道:“林局长,我丈夫王伟兴是被冤枉的。”
“我丈夫当城建局长时,县里所有工程项目他都做不了主。每一个项目都是上面有人压下来,逼他签字盖章。他不想签,那些人就天天威胁他,说要撤他的职,要整他的家人。他实在扛不住啊……”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后来,那些人胃口越来越大,胆子也越来越大。有些项目甚至连基本手续都没有,钱就已经拨了出去。我丈夫知道迟早要出事,就偷偷把一些材料藏了起来。结果没多久,他就被叫去谈话。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对了。再后来……他人都直接没了!”
说到这里,她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林向东看着她,沉声问道:“那你丈夫是怎么死的?”
陈小红一脸痛苦,咬牙说道:“跳楼。他们说我丈夫是自己跳楼死的,可我不信!因为,在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家里跟我商量,说要把手里的证据交到市里去。结果,第二天一早,他人就摔死在了单位楼下。林局长,您说,一个正准备去揭发黑暗的人,怎么会突然想不开去跳楼?所以,我百分百敢断定,我丈夫是被人威胁了!”
林向东皱了皱眉,问道:“谁这么大胆,敢威胁国家的公职人员?”
陈小红紧紧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魏肖。”
魏肖!
随着这两个字说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了一瞬。
卢飞跃和谢中平站在一旁,两人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同时掠过一丝冷意。
魏肖这个名字,在整个平阳县,那都是响当当的。
马成才是那种张牙舞爪、有着地下皇帝之称的莽夫。
这个魏肖却不一样,他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他可是县委书记的小舅子。
这些年来,县里的修路、盖楼、市政改造、以及矿山开发,基本都进了他的口袋。
所以,他跟马成才不一样。
马成才靠着银矿和暴力起家,魏肖走的却是上层路线,大搞权钱交易。
从表面上看,他就是个本分生意人,可背地里,他才是平阳最大的那根吸血管。
毫不夸张的说,马成才那点身家在魏肖面前,充其量也就是个街头摆摊的。
而林向东自然也知道魏肖这个人。
他当即看向卢飞跃,问道:“卢局,王伟兴的案子,当时是怎么定的?”
卢飞跃轻咳一声,说道:“林局,这个案子是当年沈金宝当局长时办下的。经办人乃是上一任刑侦大队长周兴海。结案的说法是,王伟兴长期患有抑郁症。事发当天,他情绪失控,从城建局顶楼跳下,系自杀。”
“放屁!”
陈小红一听这话就突然尖叫起来,指着卢飞跃大骂:“你们这些当官的,一个个蛇鼠一窝,专门包庇凶手!我丈夫明明就是冤枉的,他是被人害死的!你们却硬要说他是抑郁症自杀!你们的心,都是黑的!”
被如此痛骂,卢飞跃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但也没有发火,只是看向林向东,露出一副为难表情,似乎是在说:林局,您瞧,这女人就是来闹事的。
林向东也没有理会卢飞跃,只是看着陈小红,认真问道:“陈大姐,你刚刚说王局长是被冤枉的,有证据吗?”
陈小红似乎被这个问题激怒了,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向东,声音陡然拔高:“证据?证据不应该是你们警察去找的吗?我丈夫已经死了,我也报了案,你们不去查,竟然还反过来问我要证据?那要你们警察干什么!”
林向东:“……”
他竟是被怼得一阵无言。
因为这话,确实没法反驳。
人民警察为人民,查案找证据,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
老百姓报了案,你却反过来问人家要证据,这算哪门子道理?
而就在林向东沉默的间隙,陈小红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林局长!我求求您了!我丈夫死得冤啊!这半年多来,我天天跑,日日跑,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肯搭理我。您是第一个肯正眼看我的人。求您帮我查一查,我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整个人就朝地上伏去。
林向东见状,直接被吓了一跳,然后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把拉住她胳膊,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陈大姐,你别这样。起来说话。”
陈小红摇了摇头,双手死死地攥着林向东袖子,浑身都开始发抖了。
也就在这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卢飞跃忽然假惺惺地开口:“陈大姐,你也别太难过了。王局长的事,当初毕竟已经有了结论。现在你要翻案,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这种事牵扯面太广,我们林局也有他的难处。依我看啊,你还是要面对现实,别太执着了。”
说完这些话,他还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林向东的眉头突然拧了起来。
妈的!
这个老王八蛋,还真特么会煽风点火啊!
果然。
卢飞跃的话音才落,陈小红的情绪就彻底炸了。
她猛地甩开林向东的手,红着眼吼了起来:“面对现实?我丈夫已经被人害死了,你们还要我面对现实?你们这些当官的,是不是都觉得老百姓的命不是命了!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们才肯相信我没有说谎!啊!”
她声嘶力竭地吼着,嗓子都变了调。
下一秒,还反常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那刀刃所反射出的寒光,刺得人眼睛一阵发疼。
卢飞跃和谢中平见状,瞬间瞪圆了眼,然后惊得齐齐后退几步。
“陈大姐!你冷静点!”
“陈大姐!你别乱来!”
陈小红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她直接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刀锋压进皮肉里,渗出几滴血珠。
“你们!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今天就死在这里!我要用我的命,换我丈夫的清白!”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整个人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刀口也在脖子上不断摩擦。
林向东不禁瞳孔一缩,脸色骤然铁青。
而卢飞跃在最初的惊吓之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女人要是今天真死在林向东的办公室里,那绝对会是全县乃至全市的劲爆新闻。
公安局长办公室里,告状妇女持刀自尽!
这新闻一出,林向东这个局长,也别想干了!
想到这里,卢飞跃眼底顿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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