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杭州。
三月的杭州,正是乍暖还寒时候。
西湖边的柳条抽出了新芽,一片片嫩绿色的嫩叶,缀满枝头。
街面上热闹得很,卖糖人的、卖糕团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尹知微走在人群中,穿一件月白色的软缎旗袍,外头罩了件浅青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
她生得本就娇小,被这满街的热闹一衬,更显得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春喜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几包刚买的蜜饯,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往自家小姐脸上瞟。
这半个月下来,小姐肉眼可见地瘦了,看着让人心疼。
“号外号外!特大新闻!长沙城变天啦!”
“九门五爷吴老狗私设武装、戕害军官,今日执行枪决,号外号外——”
一个十一二岁的报童挎着布包,抱着一沓报纸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扯着稚嫩的嗓子大声叫卖。
尹知微的脚步停住。
她就那样定定站在街心,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周围的行人从她身边绕过去,有人奇怪地回头看她一眼,又匆匆走开。
尹知微:"“小弟弟,给我一份报纸。”"
那报童见来了生意,忙不迭地抽出一份报纸递过来:
“这位小姐,您拿好,两个铜板。”
尹知微从手包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他手心。
尹知微:"“不用找了。”"
报童欢天喜地地跑了,尹知微这才低下头,慢慢打开报纸。
头版头条的黑体字格外刺眼。
“九门五爷吴老狗私设武装、谋害同仁,判处死刑,今日枪决。”
标题下面是一段极简的报道,她一行一行看过去,手指慢慢收紧。
报道说,九门五爷吴老狗私设武装,豢养恶犬,趁着九门各家主事薄弱,纠集部众、趁虚而入,一夜之间连废七门当家,手段残忍。
又率众围攻军政长官张启山府邸,戕害军官数人,扰乱治安,罪证确凿。
依《陆海空军刑法》第十六条及《惩治盗匪条令》第二条,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九门就此彻底取缔,永不复立。
报纸最上面,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夜间拍的,不太清楚,只隐约看得出一群人押着一个被绑了双手的人往刑场走。
没有正脸。
可尹知微认得出那个背影。
她怎么会认不出呢?
那个傻子。
那个天底下最混账、最可恶、最自作主张的傻子。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一滴、两滴,砸在报纸上,慢慢晕开墨迹,把“吴老狗”三个字浸得模糊不清。
春喜:"“小姐…你没事吧?”"
春喜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尹知微像是被这一声唤醒了。
她抬起袖子,慢悠悠地擦掉眼角的泪水,把报纸仔细折好收起来。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
天光正亮,街上的人还在走,风还在吹,一切如常。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一个人没了,这世界却还是老样子。
尹知微:"“我没事。”"
尹知微:"“春喜,我们回去吧。”"
主仆二人转身,朝着尹府的方向走去。
…
从那天起,尹知微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正轨。
可春喜仔细观察着,发现小姐跟从前去长沙之前的那个尹家大小姐,究竟是不一样了。
从前的小姐也忙,但忙里总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她爱在午后搬把藤椅到廊下,泡一壶茶,翻几页书,眯着眼打盹,日子过得散漫又矜贵。
可现在的她,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半点松弛的样子都没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西湖边的桃花开了又谢,来来往往的游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城里的日本人似乎比从前多了些,宪兵队的人在街上巡来巡去,茶楼酒肆里议论时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
这天下午,尹知微如约去茶楼见客。
尹家在杭州本地家底厚实,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自从尹知微接手打理后,更是蒸蒸日上。
听母亲说,对方是西南来的大客户,要谈一笔合作,她特意提前赶到茶楼雅间等候。
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尹知微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起身便要往外走。
她做事向来如此,向来只有别人等她,没有她等别人的份。
今日能坐这么久,已经是给了极大的面子。
偏这人还不识好歹。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尹知微脸色更冷,憋着一肚子火气抬头望去,准备好好跟这个不守时的客户算账。
楼梯拐角处,一道身影稳稳站在那里。
男人身着藏青色长衫,逆光而立,修长的身影斜斜铺在楼梯台阶上。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却比从前瘦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是吴老狗。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才终于站到她面前。
吴老狗:"“姑娘,日头这么好,别自己气自己坏了心情。”"
这是他们初见时,他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男人好生无赖。
如今,他站在这里,又说了这句话。
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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