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多了道菌子草药汤,温补气血。
张起灵盛一碗端给沈静宜。
早上看她脸色不好,捡山货的时候顺手摘了点补身体的草药。
沈静宜愣了一下,抿唇朝张起灵笑笑,默默喝了。
旁边的无邪正一只只给她剥着虾,等汤喝了一小碗,虾仁也堆了小半碗。
一左一右陪着她吃饭,有股自然的老夫老妻的氛围。
胖子早就习惯了,埋头吃自己的。
张海客也只扫了一眼,不放在心上。
只有张海盐,米饭几乎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千军禁不住好奇心悄悄瞥他,感觉他有点可怜,又觉得他有点活该。
早就知道那人的身份,怎么还喜欢上她了呢,甚至不及时止损,在族长面前也不怎么收敛,像是要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话他一直没敢当面问张海盐,一是搭档这么久了,不想戳他心窝子,二是他打不过他,张海盐真出手打人还是很疼的。
他这么体贴,其他人可就不体贴了。
尤其是无邪。
他和张海盐早就不太对付,前几年他忮忌张海盐能长久陪在沈静宜身边,而张海盐忮忌他有站在沈静宜身边的身份,两人性格也不很合,所以见面就少不得互相嘲讽两句。
天色渐晚,青蓝色从天边向头顶蔓延,此时无邪蹲在菜地里处理杂草的根系,张海盐监工一样悠闲地在一旁看他做农活。
他抬头看一眼天色,懒洋洋地催促,“天要黑了,快点干啊。”
无邪捏着杂草,小臂搭在膝盖上,扭头看他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干。”
张海盐:“又不是我的菜关我什么事?”
他摆明了是来看戏的,无邪一开始懒得搭理他,可现在看他这样子很不爽。
尤其再想到这两天他明里暗里接近小静,心里就更不爽了。
“知道和你没关系就少凑上来。”
无邪随手丢掉杂草,伸手把辣椒周围的土填好。
他认真地侍弄着菜地,还湿润着的土沾在他手上也毫不在意,向前挪动拔掉另一根刚发芽的小杂草。
整个人看着像个老实的农民,说话却很不客气。
“不管是菜还是人,不是你摇着尾巴跑这巴巴守着就能得到的,不要痴心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你不懂吗?”
真惹人烦,像个无家可归的野狗一样围着沈静宜转,赶都赶不走,几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本以为小哥这个族长能让他死心,是他想差了。
他的话显然刺中了张海盐,悠闲的姿态悄然收起,张海盐挺直脊背,凝视着那个辣椒掩映间蹲着的身影,脸色冷得结冰。
“菜可不是人,怎么能相提并论?菜没有感情,人却有,菜不会向我走来,你怎么这么确定人也不会?”
“无邪,你这么排斥我,不会是在怕吧?”
“我怕?”无邪填好最后一把土,拍拍手站起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张海盐,
“我怕什么?怕你的心思被小哥发现?还是怕她一直不接受你?”
他语带嘲讽,说的都是张海盐应当怕的。
张海盐目光寒凉,道:“我敬重族长,却不怕他。无邪,你或许不知道,张家不仅族内通婚,可没有一夫一妻的规矩。”
无邪眼皮抬起,直直看向他。
“你知道麒麟女有多稀少吗?族内纯血麒麟男女比十比一都不止。张家自古以来也从来都是男多女少,只要双方愿意,张家的男儿几乎可以任她们挑选,虽然族长一般都是一夫一妻,但既然你们能存在,无邪,你知道那说明了什么吗?”张海盐轻笑,嘴角笑意越扯越大,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有些疯了,
“说明族长他接受了小宜的不专一。”
“连你们都可以……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身为张家人,同是麒麟血的拥有者,他甚至比无邪他们更有资格!
不大不小的声量掷地有声,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优势,又像在给自己增添信心。
无邪眼皮颤了颤,想要皱眉却忍了下来,面上维持住一种游刃有余的神情。
张家这样的规矩他确实没听说过,但细想也算有道理,张起灵从不对他们三个做什么,很少像他们一样在明面上争风吃醋,或许就有这个原因,但是……
“你似乎搞错了什么。”无邪淡淡道,“小哥的意见没那么重要,重点是小静的想法,她没有接受你的打算,你看不出来吗?”
他很认真地问,反而显出别样的讥讽来。
最能打败人的不是说教,也不是道理,而是事实。
张海盐沉默了,幽暗的目光却仍注视着无邪,喜来眠门口的灯映在他的眼镜上,也映在他眼底,像是有什么绝不轻易熄灭的东西在他眼底扎根。
“你知道吗?她以前其实不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无邪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转移了话题,提起了沈静宜的从前。
张海盐:“我知道。”
无邪摇摇头,“你不知道。你认识她的时间太晚了,没见过她以前的样子。”
他微微偏了下脑袋,像是在回忆过往,“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了许多,在那之前,她其实只是看着平静,却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消耗她的生命力,忧郁、悲伤,甚至想死。”
“以前的她,像是碎裂的瓷器,但又有自己编织的藤网把自己粘合起来,艰难却倔强地活下来。”
“然而痛苦一点也没少。”
“我们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她也从来不说,但她在靠近我们。”
“我不知道他们三个怎么想的,但我当时想的是,不管是什么,只要她想要,只要我有,我就给她,如果我没有,我就去替她找……”
“我可不想听你们的故事!”张海盐眼含不耐与煞气地打断他。
无邪却笑了,“别急啊,想加入我们,怎么能不接受我们呢?还是说,你不接受她的过去?那你现在就离开雨村更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话一出,张海盐从鼻腔发出一声气音。
眼神更冷,却死死站着不动。
还真执着啊。
无邪似是慊弃地冷啧一声,
“我刚刚说到哪了……嗯,我说她靠近我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当时确实是这样,让我们越走越近的,不是我们几个自己的努力,小静她也愿意的。”
“哦对了,我和她第一个吻其实是她主动的。”
没想到吧?
无邪像是随口一提一样,眼中的得意快溢出来了。
谁问你了?!!
张海盐眼神如刀,口中刀片也蠢蠢欲动,恨不得一口吐死这个贱人。
却又顾忌着他刚刚的话没有打断他。
无邪也不管他心路历程如何,继续道:“总之我和小静其实是水到渠成,我和她都有心才走到现在。不止我,那三个也是,我们可以向她走九十九步,但总有一步,至少有一步要是她迈出来。”
“她改变着我们,我们也改变着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上那股与世隔绝的死气渐渐消失了,她仍然长期维持着平静,但不再是死气沉沉,不再游离于世界之外,而是真正的内心平静了。”
“易碎的瓷器已经被修补好了,她开始真切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的平静需要平静的外界来维持,我们把她保护在所有计划之外,怕她不小心碎了。”
无邪垂落的左手随意撩了一把黄瓜藤上的叶子,抬起眼睛与张海盐对视,
“她其实不喜欢太多冒险,太多变化,连情感也不喜欢有太多变数。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知道这样的平静有多难得吗?”
“不要来打破这片平静。”
声音低而沉,他似是忠告似是警告地看着他。
不管黎簇那小子是没胆子还是顾虑着什么,总归他没有表露出强行要加入这个家的意图,而且只是见了她一面就走了。
张海盐却不一样,他更成熟,也更执着,千里迢迢来雨村,不管目的是什么,他的行为太放肆了。
要在事态升级前控制他。
无邪要把平静被打破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深蓝笼罩了大片天空,也笼罩住了张海盐。
他站在将晚的夜色里,沉默良久。
他抬眸,目光瞟了一眼楼上,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应该是族长。
也有可能是族长和静宜都在。
他不知道无邪说这话是谁的意思,可能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他和族长共识的,而最糟糕的,就是沈静宜也默认了。
张海盐想像以前那样随性地笑笑,却一点也扯不动嘴角。
他张口,声音有点哑,“你们只是比我认识她更早。”
无邪承认:“确实是时机更好,可这对你来说没有意义不是吗?张海盐,她的心很小,已经装不下你了。”
他看似诚恳劝慰,实则强硬劝退。
张海盐唇瓣抽搐了一下,冷笑,“无邪,你真是不怕死。”
说这话,他真想杀了他。
无邪轻笑,毫不相让,“生死线徘徊了十年,我有什么好怕的。”
杀他?他还不够格。
黑色已经覆盖了深蓝,雨后第二晚的夜空仍然没有星月,黑漆漆的。
张海盐仰头望着喜来眠门前的灯,那灯沿着门围了一圈,不仅照着下面的地方,也照着窗口。
窗帘微动,似乎有人影若隐若现。
如果族长想藏好,是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的,所以要么不是族长,要么,就是他故意让他发现……
“你说她心里装不下我,我觉得未必,无邪,你敢说她一点也不在乎我吗?”
张海盐浅浅地勾起唇角,笑得很淡,不知道是在说给无邪听,还是所有可能在场的人听,
“她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十年,就是条狗她也不会毫不在意。”
更何况是人呢?
更何况他陪了她那么久呢?
她对他是有感情的。
不管那感情是什么成分,友情?亲情?爱情?都不重要。
总归他在她心里有份量,那为什么不争一争?
“不过你放心,”他语气冷淡,“我总不会让她难过的。”
无邪看看他,皱了皱眉。
他感觉张海盐并不老实,但有这句话在也算是达成目的了,再逼也逼不出什么。他抬脚往喜来眠走,声音散在夜空里,
“希望你说到做到。”
无邪离开了,张海盐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木偶般静立片刻,抬头望一眼二楼,也迈步离去。
二楼,窗帘后。
沈静宜站在窗帘后,看着张海盐消失的地方,目光微涩。
张起灵在她背后一手按着窗帘,一手环着她的腰,宽大的手掌扣住腰下胯骨,也目送着张海盐。
“他喜欢你。”他说。
语气仍是深潭般的平静,环着腰际的手臂却坚硬如铁,稳而强硬地把她箍在怀里。
他低头看向她,似是在等着她的回答。
沈静宜仰起脑袋,用额头蹭蹭他下颌,“我知道。”
张起灵:“你喜欢他吗?”
沈静宜摇摇头。
“是吗。”
另一只手从窗帘收回,束起来的窗帘晃动着散开,两个交叠的人影也晃动着映在窗帘上,张起灵双手双层环一样束缚着她,低头,侧脸贴着她侧脸,垂眸。
语气很淡,却仿佛蕴藏着风暴。
他没说信还是不信。
沈静宜抿抿唇,勾起一抹笑意,不答反问,“那小叔是认为我喜欢他吗?”
她微微侧身,张起灵偏头就能对上她含笑的眼眸。
喜欢?不喜欢?
他的判断并不重要,她的决定才重要。
她既然决定不喜欢张海盐,那他也没必要太在意。
可是、可是……
不开心。
他低头吻上那张粉润的唇。
不乐意。
不想有人再来分薄她的注意。
舌尖微动,撬开贝齿。
不要和他说笑。
有那三人已经够忍耐了,不要对他那么大方,不要对他好,不要对他笑……如果不是必要……不要喜欢他,不要接受他……
“唔……”
过分的唇舌肆虐,让她为了呼吸发出一点压抑的轻吟。
眼睫也在颤动,细细密密的,像一把小刷子。
张起灵呼吸一滞,一手上移,捧住她侧脸,更深地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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