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静静伏在地面，等到力气稍微恢复些许，费力地调整呼吸，艰难睁开眼睛。
这里已经不再是逼仄的地道，他现在身处大殿之中，被随意捆缚扔在殿中冰冷的地砖上。
殿内烛火林立，夜已深沉，顶上的五把交椅此刻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最高的主位，端坐的正是武林盟主陆峥。
余下四座，不出意外便是其余四大门派的掌门人。
总共五人，便是如今正道江湖的五大支柱。
谢陵并未到场，可一直伴随在他身侧的中年男子正静立在大殿一侧。
方才在地道里，林肆已经隐隐猜出了他的身份。
在原剧情，此人名唤卫承，是靖王最信任的心腹，王府第一属官，常年替靖王游走各方，斡旋朝堂与江湖之间，行事滴水不漏。
几人低声交谈，见到林肆清醒也毫不避嫌，话题就这样直直撞进林肆耳中。
他们在商讨正邪言和。
林肆呼吸一窒，心跳彻底乱了。
陆峥缓缓敲击扶手，义正辞严道：“多年正邪厮杀，江湖之中血流不止，百姓流离。如今烬渊教主殷无咎主动递来盟约，愿与我正道休战，握手言和，此事关乎整个江湖的安稳。”
他旁边的苍云门掌门立刻点头附和：“盟主此言有理，正邪争执，江湖早已不堪其苦。若能达成盟约，实乃天下幸事！”
卫承也微微躬身，帮着陆峥说话。
“靖王殿下也以为，连年征战，生灵涂炭。若正邪可以握手言和，靖王府也愿意从中斡旋，促成这份和平。”
六人之中，三人的意思已经明了，剩下三位掌门却还在犹豫。
玄清观观主皱着眉，迟疑道：“只是殷无咎此人素来诡谲，突然提出议和，我心中总觉得不安。”
青岚谷谷主一身浅碧罗裙，眉眼沉静，静静听着众人交谈，此刻轻轻颔首，也赞同玄清观观主的说法。
“我也尚有顾虑。正邪积怨百年，哪能说放下便放下？即便我们同意，可江湖之上，难免不会掀起腥风血雨。”
二人言语之间虽然满是犹豫，却并未坚决反对，显然还有斡旋的余地。
唯有慈恩寺方丈玄悲大师，始终合十双掌，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一声接着一声轻叹。
林肆躺在冰冷地面，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中，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他万万没有想到，剧情已经崩坏到这般地步。
原书之中，陆峥虽有野心，可绝对没有像这般偏执。
而如今，陆峥为了坐稳武林盟主的权位，竟选择和殷无咎合作！
如此看来，殷无咎现身中原从来都不是偶然。
他早有野心，如今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在为吞食正道做准备。
殿中沉默了片刻，有几位掌门低声交换了几句，态度已经有所松动。
陆峥继续开口，威逼利诱交织在一起。
他细数连年正邪大战带来的伤亡，诉说江湖百姓流离之苦，又许诺盟约达成之后，五大派皆能保全自身势力，不必再直面魔教的兵锋。
几番劝说之下，原本心存迟疑的两位掌门人也先后点头应允。
大殿之中，只剩下玄悲大师依旧沉默，垂着眼，不停拨弄手中佛珠，不肯表态。
陆峥看向他，循循善诱：“大师，此番言和，一可免去常年战祸之苦，二可免去无数无谓伤亡。那殷无咎态度放得极低，提出的条件不过是几座边隘小城，外加一个人罢了。这等诚意，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微微前倾身子，追问：“大师一向奉行不杀生的戒律。难道你宁愿看着正邪继续缠斗，年年都有无数江湖人和寻常百姓惨死刀下吗？”
玄悲大师缓缓抬眼，慈悲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叹息一句。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厚重平静，慢吞吞道：“祸起贪念，伪善为衣。暂熄刀兵，不是根除恶业。”
“陆盟主，诸位施主，老衲今日来此，原以为是商议御敌之策。不想却是来签一纸降书。”
此话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诸位掌门的面上都有些不好看了。
“比起上任烬渊教主，如今这一位的手段更是可惧啊……”
玄悲大师拨了一粒佛珠，缓缓看向陆峥：“可陆盟主方才说的那几座城——盟主可知道，那几座城是什么城？”
陆峥皱眉：“不过是西陲几座贫瘠小城，给便给了。”
“西陲边隘，大小七城，全在西漠与中原的咽喉要道上。”
玄悲大师的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城中上至守将，下到江湖侠客，全都是自愿留在边疆守城。他们不为功名利禄，为的是不让魔教再踏进中原一步。这些年，他们挡了多少魔教奸细，护了多少中原安宁，诸位施主可曾算过？”
他顿了顿，手里的佛珠又拨了一粒。
“若是将这几处关隘拱手送出，城中那些舍命守城的英雄，会落得何等下场？殷无咎与他们积怨极深，一旦城池归他，这些人断无生路。关隘一失，门户大开，魔教随时可以长驱直入，直抵中原腹地。”
“殷无咎所求从不是几座城池，他的野心是整片中原。”
玄悲大师声音带上些许风霜，幽幽叹道：“诸位，老衲看得明白，难道诸位就看不破吗？”
殿内内无人说话，其余几位掌门纷纷移开目光。
陆峥猛地一掌重重拍在乌木扶手之上，凝着内劲，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傲然：“魔教何惧！我中原能人无数，就算殷无咎暗藏异心，他可有本事踏破中原？”
玄悲大师轻轻摇头，再次念诵禅语：“人心失守，纵有坚城，亦难御外敌。阿弥陀佛。”
五大派创立百年，开山先辈皆是一腔赤忱，创立武林盟，本意便是集结天下侠士，护佑中原苍生。
可百年光阴流转，门派之中，贪生畏死和追逐权位者越来越多，早已不复当年本心了。
玄悲大师无意多言，起身平静开口：“今日这份盟约商讨，恕敝寺无法参与。”
话音落下，玄悲转身缓步走出议事大殿，只留下一声叹息。
许久，陆峥重重一拍扶手，勃然大怒。
殿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接话。
片刻之后，陆峥冷笑，眼神里涌现出一层幽幽的寒意。
“看来五大派之中，某些派也该换换人做了。”
他的视线缓缓转过来，在各掌门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殿中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身上。
林肆趴在那里，脸狼狈地贴着冰冷的石板。
陆峥看着他，眼底的怒意慢慢褪去，打量物件般上下审视着他。
“九重楼楼主。”他缓缓开口，“你倒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得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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