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仇?”

  江涛笑了,“长兴村要是怕结仇,就不会对李支书下手了。”

  “说的也是。”

  想到滨江村人被欺负,赵老头也是恨恨地啐了一口,“这口气,确实咽不下去。”

  “只是涛子,刘快嘴之前被徐瘸子追着打了二里地,吓得半年不敢出门。这次要是让她再去捋虎须,她那胆子……怕是不敢吧?”

  赵老头到底有些担心。

  刘快嘴那事在滨江村可是人人皆知的笑话,也是她一辈子的心病。

  “她肯定敢。”

  江涛嘴角微微一扬,“到时给刘快嘴十块钱,再加十斤黄颡鱼。”

  鸟为食亡,人为财死。

  刘快嘴被徐瘸子吓破过一次胆不假,可那件事也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来,背地里被人笑话了大半年。

  她那张嘴天生就闲不住,憋了这么久,心里头早憋着一股火。

  现在既有钱拿有鱼吃,又能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憋了大半年的话痛痛快快倒出来,还能顺便找回点面子,她岂能不愿意?

  十块钱,在八十年代可是笔巨款,顶得上城里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再加上十斤鲜鱼,足以让她把恐惧抛到九霄云外。

  “再者,明天供销社送货下乡,长兴村大半人都会围过来。”

  江涛不紧不慢道,“不怕徐瘸子他不闹,就怕他太沉得住气。他要是忍住不出手,那这火就烧不到他身上,但他要是一动手,哪怕只是推刘快嘴一把,那正好……”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打一个替自家亲戚说句公道话的女人,还是在供销社的场子上闹事,王主任可就站在旁边。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自然有人收拾他。”

  赵老头越听越觉后背发凉。

  这招太狠了。

  徐瘸子不动手,就是认怂,一动手,就是自寻死路。

  有点像钓鱼,把鱼饵挂在徐瘸子鼻子底下,不怕他不上钩。

  先送货下乡聚人气,再用黄颡鱼当引子把人勾来,最后让刘快嘴当众扒皮。

  这一环扣一环,把徐瘸子和孙支书架在火上烤。

  “高,实在是高……”

  赵老头冲江涛竖起大拇指,“明天我也去凑凑热闹,给刘快嘴那婆娘壮壮胆!”

  “行啊,”

  江涛无所谓。

  明天去的人越多越好。

  长兴村的徐瘸子和孙支书不讲理,但不代表所有的长兴村人都不讲理。

  就算他们如此,那不还有供销社以及滨江村的人嘛。

  到时闹大了,派出所的人过来了解,很多事那个姓孙的想瞒着都没办法。

  家事?但也看有没有违法?

  不是一句家事,很多事就能糊弄过去的。

  “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休息吧。”

  江涛看了眼手表。

  此时,差不多十二点了,回去还能睡六个小时。

  “嗯,明天事挺多。”

  赵老头收起水烟袋,照例将江涛送到门口,才背着手往家走。

  江涛到家时,院门虚掩着。

  林月柔坐在大圆桌旁,对着煤油灯发呆。

  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她立刻站起身来。

  “回来了?”

  “嗯,以后不要等我了。”

  江涛走进院子,顺手带上门,“你把院门拴好,我从东南那个竹门进来。”

  院子东南角开了个口子,专门用以建筑材料进入堆放的。

  老张父子帮着做了个竹门,外面用锁锁着。

  江涛晚上回来晚了,可以从那进来,再从院门出去将锁锁好,省得每晚林月柔跟着熬夜。

  “没事,”

  林月柔摇摇头,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盖着盘子的面条,“我估摸着你差不多该回来了,就下了点面。”

  “我也不太饿,要不分你一半。”

  江涛看她端出两副碗筷,便接过来把面条匀了一半出来。

  两人相对而坐,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吃着面条。

  面条是手擀的,汤里卧了个荷包蛋。

  半晌,林月柔手里的筷子停了。

  “江涛,宋大的事都怪我。”

  要不是她当初心软,帮着宋大说了几句话,李支书也不会被人打成那样。

  这事现在架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越想越觉得是自己惹的祸。

  “这哪能怪你?”

  江涛放下筷子,正色道,“长兴村歪风邪气的,那个姓孙的得负全责。”

  说起来,滨江村的人是穷了些,也比较老实巴交。

  李支书没什么大本事,但为人正派,从不欺压村民,这点就比那个孙支书强了百倍。

  乡下不是法外之地,不能任由恶人横行。

  不过,江海平原到底还是良善之辈多。

  要不然,这长兴村还要乌烟瘴气到什么地步?

  他记得上辈子,宋大好像年纪轻轻就没了。

  那个徐瘸子后来也莫名其妙地死了。

  有人说是报应。

  但很多事不能光指望老天爷。

  老天爷太忙,管不过来的地方,就得有人管。

  “睡吧。”

  江涛把碗筷收了,“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做呢。”

  “好。”

  林月柔轻轻应了一声。

  之前江涛外出打渔,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胡思乱想,越想越怕,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李支书,又担心江涛年轻气盛去跟人硬碰硬。

  现在江涛仅仅几句话,她心里那块石头便落了地。

  对啊。

  很多事不是光靠怕就能躲过去的。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回到帐篷。

  四只小狗睡在帐篷角落,一个挨一个蜷成一团毛球。

  听见有人进来,齐刷刷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尾巴在地布上扑簌簌地扫。

  将军从狗堆里爬出来,晃了晃脑袋,在江涛裤腿边蹭了蹭,然后自觉走到帐篷口卧下。

  眼睛盯着竹门方向,耳朵竖得笔直。

  小家伙还挺有眼力见。

  它们之所以待在帐篷里,是江花花几个小丫头非要跟它们玩,一只一只抱进来不肯撒手。

  等丫头们玩累了睡着了,男主人还没回来,将军便自觉承担起警戒的职责,寸步不离地守在帐篷口。

  江涛伸手揉了揉将军的脑袋,把煤油灯吹灭。

  帐篷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缕,照在四只已经重新睡熟的小狗身上。

  林月柔侧过身,呼吸渐渐平稳。

  外头蛙声一片。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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