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他娘！供销社送货下乡了，就在村口！买十块钱还送五斤黄颡鱼！”
“黄颡鱼？真的假的啊？”
“供销社的还有假？快点！去晚了就没了啊。”
“那赶紧拿上钱，供销社的都是好东西，买够十块钱还送五斤鱼，这便宜不占王八蛋啊！”
“怎么了？怎么了？”
“供销社送货下乡，大好事！”
长兴村到底比滨江村阔绰，兜里多少能摸得出几个钢镚。
供销社这一嗓子，比生产队敲钟还管用。
有人翻箱倒柜找钱，有人把还在烧火煮早饭的婆娘从灶膛边拽起来，有人刚出家门拎着镰刀也不下地了，直接就往村口跑。
半大的孩子们更是撒了欢，光着脚丫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嚷嚷着要去看热闹。
那热乎劲儿，比过年看戏还足。
毕竟，长兴村有点小钱，但这年月谁家也不富裕，如今供销社把货送上门，还能白得五斤鱼，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谁要是错过了，怕是能被家里婆娘念叨半年。
村东头，徐瘸子家的院子里。
宋大趴在屋里木板床上，疼得直哼哼。
自从被打断了腿，她就没消停过，白天嚎晚上叫，听得人心烦意乱。
“哎哟……疼死我了……我的腿啊……疼啊……”
声音从屋里一阵阵传出来，听得徐瘸子脸色铁青。
“嚎什么嚎！大清早的嚎丧呢！”
他扭头冲屋里吼了一嗓子，“断条腿又不是断了命，哪那么金贵！”
屋里的嚎声顿了顿，随即又响起来，这回还带上了哭腔。
“徐瘸子你不是人……你腿瘸了，就要把我的腿也打瘸了吗？哎哟……疼死我算了……呜呜……”
宋大以前挨了打，顶多缩在角落里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这次腿被打断了，疼到骨子里，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反倒敢顶几句嘴了。
“嚎什么嚎！死了娘了？再嚎信不信老子把你嘴缝上！”
徐瘸子骂骂咧咧，眼里满是戾气。
他是有几个钱，平日捂得严严实实，别说给宋大治伤，就是掉了一分钱他都要心疼半天。
在他眼里，宋大就是个买来的牲口，命贱，挨几顿打死不了，哪有那闲钱给她买药？
只是，这次下手有些重，腿给打断了。
眼看着麦子熟了，还得他亲自拖着残腿去割！
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徐瘸子不是没想过让断腿的宋大哪怕趴在地里割麦子，但滨江村的人竟敢来管闲事。
孙支书虽为他出头拦住，他也带着几个侄子将滨江村的人打了一顿。
但这会儿孙支书那边话里话外却让他安分点，再出事不给他擦屁股了。
这让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却也不敢真的顶风作浪。
“瘸子……疼……我想吃口热的……”
宋大又改口在屋里哀求。
“吃你娘的脚！饿死你个赔钱货！”
徐瘸子啐了一口，刚想进屋再给那贱人两下，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喊话声。
“你跑快点！去晚了鱼就没了！”
“急什么急，买够十块钱才送五斤黄颡鱼！不是所有人都舍得那钱。”
“怎么舍不得？这么好的事，谁不买谁是傻蛋！”
“哎呀，这供销社的王主任真是活菩萨，送货下乡还送鱼，那黄颡鱼多肥啊！”
“可不是嘛，活蹦乱跳的，一看就是刚从江里捞上来的。这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快走快走！”
脚步声噼里啪啦跑远了。
徐瘸子眉头一动。
供销社送货下乡？
买十块钱东西还送五斤鱼？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院门口往外探了探头。
外面三三两两都是往村口跑的人，有的怀里揣着钱袋子，有的拉着孩子，热闹得像赶过年一样。
里屋宋大的嚎声又拔高了几度。
“疼啊……徐瘸子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叫叫叫，叫魂呢你！”
徐瘸子回头朝屋里啐了一口，满脸不耐烦。
他回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十块钱呐，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花。
供销社的东西，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好货，这次送货下乡肯定也不贵，买十块钱还白得五斤鱼。
五斤黄颡鱼，炖一锅奶白的汤，撒上葱花，那滋味……
他咂了咂嘴，喉头动了动。
他琢磨了一会儿，终于是咬了咬牙。
“嚎吧嚎吧，嚎死拉倒。”
他冲屋里丢下一句，抬脚出了家门。
那贱人死不了，但鱼要是没了可就没了。
十块钱？
罢了，十块钱就十块钱，换来五斤鱼，值！
至于宋大，饿她两天，看她还敢不敢嚎！
“龟儿子的跑那么快，给老子留点！那五斤鱼，老子占定了！”
徐瘸子走路一瘸一拐，本来就慢，见别人都是用跑的，气得他骂骂咧咧。
总算到了村口。
好家伙，人山人海。
水杉树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汗味、土腥味扑面而来。
供销社的摊位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慢点慢点，大家都有份！”
“搪瓷盆还有二十个，花布管够，别挤别挤……”
有村民这个那个的挑了一堆东西，递上十块钱。
“王主任，十块！鱼，我要鱼！”
王巧凤接过钱，冲王维业一招手，“大锤，捞鱼！”
王维业拿网兜往水桶里一抄，捞上来七八条活蹦乱跳的黄颡鱼，个个都有巴掌长，甩着尾巴啪啪往下溅水。
他把鱼过了秤，刚好五斤出头。
“拿好了，回去趁新鲜炖了。”
那村民接过鱼，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还真送！供销社不骗人！”
这一下可把还在观望的几个老人给看傻了。
“真给啊？”
“那还能有假，五斤鱼值好几块钱呢，买十块钱东西白送，这便宜不占是傻子！”
“让让让让，我也凑十块钱的！”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买到东西领到鱼的笑得合不拢嘴，还没轮到的急得直跺脚，一个劲往前挤。
王巧凤和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王维业捞鱼捞得胳膊都酸了。
赵老头蹲在旁边的树荫下，不紧不慢地抽着水烟。
看上去像是歇脚看热闹，但那两只眼睛其实一刻也没闲着。
忽然，人群一阵骚乱，有人被推了个趔趄，骂骂咧咧地回头，“谁啊！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哎哟，徐瘸子？”
徐瘸子才不管这些村民说什么，一瘸一拐地扒拉开人群就往前拱。
有人被他踩了脚正要发作，一看是徐瘸子，又把话咽了回去，转头跟旁边人嘀咕。
“这王八蛋怎么也来了。”
徐瘸子全当没听见，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摊位上的货和那两个大水桶。
花布、搪瓷盆、解放鞋……还有那活蹦乱跳的黄颡鱼。
买十块钱东西白得五斤鱼。
划算，太划算了。
“让开让开！”
他又一肩膀撞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妇人怀里孩子被吓了一跳，哇哇大哭起来。
“徐瘸子你疯了！挤什么挤！”妇人破口大骂。
徐瘸子头也不回，只顾往里挤。
赵老头手里的水烟袋不响了。
他慢悠悠吐出一口白烟，“快嘴，徐瘸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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