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干活了,收地笼。”

  江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烟灰。

  甲板上歪七扭八躺着的人都懒洋洋地起身。

  说实话,谁也没把这当成正儿八经的捕捞,不就是试试新地笼嘛,码头边上能有什么好东西?

  多半也就是小鱼小虾。

  不过,小鱼小虾也不错,回去拿油炸了,拌上盐下酒,也是一道好菜。

  铁牛一边打哈欠一边套手套,李大强揉着脖子,庄大海连水裤都懒得穿,心想拽几根绳子的事,能费多大劲。

  “从近到远,一个一个收。”

  朱师傅走到船头,弯腰拽住第一根浮标,手上使劲往上一提。

  尼龙绳绷直了,水珠子顺着绳子往下淌。

  “这地笼沉得很,该不会挂底了吧?”

  朱师傅皱起眉头。

  李大强赶紧上前搭手,两人合力拽了几下,水面上终于咕嘟冒起一串气泡,接着那二十多米长的袖状地笼便破水而出,哗啦一声被拖上了甲板。

  水流顺着网眼哗哗往下淌,地笼里头黑乎乎的东西噼里啪啦地翻着跟头。

  等水淌得差不多了,他俩打开头灯一看,直接愣住了。

  笼子里密密匝匝全是鳗鱼,青灰色的脊背,银白色的肚皮,滑溜溜地绞在一起,足有大拇指那么粗,小的也有筷子长。

  头灯打在上面,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

  “我的娘,这么多什么东西啊?!”

  庄大海眼睛瞪得跟探照灯似的,手里的水裤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鳗鱼!全是鳗鱼!”

  李大强高兴得声音都劈叉了。

  “鳗鱼?”

  王大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只见地笼里那些鳗鱼滑不溜秋的,有几条已经从网眼里钻出半截身子,张着嘴,露出细细密密的尖牙。

  “真是鳗鱼啊?快快快,快倒出来!”

  铁牛冲上来,手忙脚乱地去解地笼尾部的扎口,手指头激动得直哆嗦,那绳结打了几个转才解开。

  他把笼口对准事先准备好的鱼护桶,哗啦一声,鳗鱼像开了闸似地往里倒,噼里啪啦砸在桶壁上,溅起的水花打在旁边几人脸上,却没一个顾得上躲的。

  “哇,这么多鳗鱼啊。”

  周捷和陈帅像是看到了新大陆,围着鱼护桶啧啧称奇。

  “这才第一个笼子啊。”

  王大头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江涛,那表情像见了鬼。

  江涛靠在船舷边,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拿下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别看我了,接着收。”

  他指了指江面上还漂着的那些浮标。

  这下谁也不困了。

  庄大海手忙脚乱地套上水裤,差点把裤腿穿反了。

  所有人跟打了鸡血似的,个个干劲十足。

  第二个笼子比第一个还沉。

  铁牛和王大头两个人才勉强拽上来,地笼出水的那一刻,甲板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鳗鱼比第一笼还多,更粗更长,有几条足有手腕粗,在网笼里弓着身子噼噼啪啪地甩尾巴。

  “妈呀,这得有百来斤吧?”

  “不止,你看那几条大的,一条少说两三斤。”

  “这码头底下是捅了鳗鱼窝了吗!”

  第三个笼子。

  第四个。

  第五个。

  每收一笼,甲板上的惊呼声就高一度。

  到最后大家都麻木了,只知道机械地拉绳、解结、倒鱼,然后盯着那鼓鼓囊囊的下一根浮标傻笑。

  周捷和陈帅哪里见过这阵势?

  两个人站在鱼护桶旁边,眼热地看着那些鳗鱼噼里啪啦地往里倒。

  桶里的鳗鱼越堆越高,滑溜溜的鳗鱼身子绞在一起,像是煮过头的面条,泛着青灰色的光。

  “乖乖,这一桶就值好几百了吧?”陈帅咽了口唾沫。

  “几百?光那一桶就不止几百。”

  周捷指了指旁边最大的鱼护桶,“现在市面价,鳗鱼一斤二十块打底。你看那一桶,少说也有一百斤往上。”

  “那这一船的鳗鱼……”

  陈帅的目光扫过甲板上排成一排的鱼护桶,喉咙咕咚咽了一下,没敢往下算。

  鱼护桶很快装不下了,庄大海跑去找了两个大水箱临时顶上。

  可连水箱也装不下,到最后实在没办法,朱师傅直接打开渔船活水舱的盖板,把后来的几笼鳗鱼全倒进了舱里。

  二十个地笼全部收完。

  活水舱里全是密密匝匝的鳗鱼,探照灯打下去只能看见一片翻涌的灰背白肚,连水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甲板上还放着三四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网兜,是实在没地方放,只能暂时堆在那儿的。

  大家累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可没一个人喊累。

  所有人兴奋得脸都是红的,眼睛更是亮得发烫。

  “老板,这些鳗鱼……要不把刘主任的卡车开过来?”

  朱师傅看着满舱的鳗鱼,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担心,“这么多活鱼,船上养不了太多。鳗鱼这东西离水也能活一阵,但最好还是趁新鲜养起来。”

  江涛心里也没想到这一网下去能捞这么多。

  他知道这里有鳗鱼,但情报上也没说具体有多少。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倒不算太晚,便点了点头,“行。大头,你回去让小王把卡车开过来,甲板上那几网就养到水箱里。”

  “好嘞!”

  王大头二话不说就往岸上走。

  “还好小王没跟刘主任似的喝醉了。”

  庄大海想起刘主任在沙发上打呼噜的样子就想笑。

  这幸亏有个司机,要不今天卡车还就没人开了。

  “不用喊小王了,卡车我就会开。”

  李大强拍了拍胸脯,跟着王大头一起跳上了岸。

  庄大海一愣,倒是忘了李大强原来是卡车司机。

  不错不错,江老板手底下都是人才。

  只是,今晚这趟,谁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那些被随手扔下江的地笼,像是捅了鳗鱼窝,把半个江底的鳗鱼都给捞上来了。

  看来,诚如老板所说,是该买个大吨位的渔船了。

  就算不出海,这江里捞得多了也有地方养。

  庄大海和朱师傅拉起那几个鳗鱼网兜,将鳗鱼聚拢到一处,只能卡车来了就倒进水箱里。

  赵老头蹲在船舷边,归置整理那些空出来的地笼网,把沾在上面的水草一根一根扯下来,再将网笼一节一节叠好码齐。

  他看看满甲板的鳗鱼,又看看江涛,摇了摇头,水烟袋也不抽了。

  “你这小子,运气好得邪门。老头子在这江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码头底下能捞出这么多鳗鱼来。”

  江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没说话。

  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在夜色里忽明忽灭,像是撒在江面上的碎星子。

  偶尔有夜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棱地响几声,又隐进了黑暗里。

  不多时,卡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夜色,停在码头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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