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江团卸好了。”

  卡车在院外停稳,小王熄了火跳下车走进院子。

  “好。”

  刘主任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刘主任,慢走啊。”

  林月柔从帐篷里出来。

  江涛不在,作为女主人,她得出来送送客。

  从前她从不出面应酬,如今倒也渐渐习惯了。

  院子里,老张、张大发、庄大海、李大强、李支书还有周捷和陈帅几人也都聚了上来。

  “刘主任,路上慢点。”

  老张一副监工总管的派头,当仁不让地第一个上前,双手握住刘主任的手摇了摇。

  李支书看了颇为无语。

  他这个村支书都没上前呢,你老张一个编外人员瞎积极什么劲啊。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哼,要不是涛子看重你,谁认识你老张是谁啊。

  他腹诽归腹诽,但到底不好说什么。

  “张老哥,今天辛苦你了,明天建材进场,你这监工可有的忙喽。”

  刘主任笑着拍拍老张肩膀。

  老张一愣。

  没想到刘主任竟然知道建新房是他负责监工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老张在江涛心里的地位是过了明路的!

  老张顿时心花怒放,“放心吧刘主任,有我在,保证出不了岔子!”

  “嗯,我相信涛子的眼光。”

  刘主任点点头,又转向周捷和陈帅,“小周、小陈,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们了。”

  周捷和陈帅两人今天正式常驻村里,换洗衣服和个人用品都已经带过来了。

  新房不盖好,他们就不会回县里。

  “刘主任,我们俩哪辛苦啊?这不跟旅游一样嘛。”

  周捷和陈帅笑了起来。

  两人第一回来就觉得滨江村这地方不错。

  虽说比不上城里繁华热闹,但江老板家条件很好,院子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江边空气又新鲜,晚上还能看星星。

  他们在这儿,肯定比在单位坐冷板凳舒服多了。

  “哎呀,这儿确实不错,搞得我都不想走了。”

  刘主任环顾了一圈院子。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院子里的灶台、水缸、水杉,都笼在一层蓝灰色的暮霭里,确实让人留恋。

  “那刘主任今晚就留下呗。”

  李支书不失时机劝道,“明早再走,反正我家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

  “不了不了。”

  刘主任摆摆手。

  明天一早还有一摊子事呢。

  单位有两个会要开,再不走就误事了。

  他倒真想留下,体验一下乡村生活。

  可人在其位,身不由己啊。

  几人又客套几句改天再聚的话,刘主任便带着小王上了卡车。

  林月柔一行人送到院外。

  卡车引擎重新发动,调了个头,沿着村道渐行渐远,尾灯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两团模糊的红点,转过村口的弯道,便彻底看不见了。

  “哎呀,我也该回去了。”

  李支书看了眼天色,心中莫名有些感慨。

  涛子家人来人往的,比他这个支书家还热闹。

  刘主任那样的人物隔三差五就往这儿跑,县里的技术员也心甘情愿住下来,连老张头这种倔脾气都服服帖帖的。

  啧啧,可惜当时怎么没跟江涛家住靠一起呢?

  当年,江老爷子刚来滨江村,可是他经手安置的地方。

  那时候江老爷子被打成右派,上面有交代要严加看管。

  他心里有顾虑,觉得还是不要过分招惹的好,就把人安置在了滨江村比较偏僻的位置。

  现在倒好,白白便宜了住在隔壁的赵老头。

  那老东西近水楼台先得月,天天闻着香味睡,没事就往这边串门,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哼!

  “月柔,”

  李支书收回心思,推上那辆老掉牙的二八大杠,“我就回去了,明天带人来砍树。那几棵水杉好办,一上午的事。”

  “好,李支书慢点,明早过来吃早饭。”

  林月柔笑着点了点头。

  “好好。”

  李支书心里一乐。

  这可是林月柔主动喊他来吃早饭的,他可不是蹭饭。

  他高兴地跨上车,脚下一蹬,二八大杠嘎吱嘎吱地沿着村道骑远了。

  德性!

  老张瞥了眼李支书的背影,嘴角撇了撇。

  人家客套话也当真?

  下午那几个村民还真的没冤枉他,这老东西就是厚脸皮要蹭饭。

  “大发,我们也回去了。”

  父子俩跟林月柔打了个招呼,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林月柔带着剩下几人回到院子。

  庄大海和李大强帮着将大圆桌上喝茶的茶碗收了,灶台边的锅碗瓢盆也归置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渐渐沉静下来。

  晚风轻轻吹过,水杉的树冠沙沙作响。

  “两位技术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庄大海擦干手,走到周捷和陈帅跟前。

  他和李大强早注意到两人堆在帐篷边上的行李,两个行李袋看着鼓鼓的,也不知道重不重。

  “不用不用,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

  周捷笑着摆手。

  现在是夏天,带的东西本来就少,一人两身换洗衣服、一条毛巾毯、一副洗漱用的牙刷牙膏,统共也没几样东西,是以行李不多,也不需要怎么整理。

  只是晚上睡哪倒是个问题。

  赵老头不在,他们俩是等人家回来再去借宿,还是就在帐篷这边打个地铺?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要不,”

  庄大海看出两人犹豫,“你们跟我和大强一起到货船睡吧?”

  “行啊!”

  陈帅眼睛一亮。

  长这么大,他还没在船上睡过觉呢。

  光想想就觉得新鲜。

  船泊在江面上,水波一摇一晃,肯定跟摇篮似的,抬头就是满天星斗,这体验在城里花钱都买不到。

  “会不会太麻烦了?”

  周捷也是心痒痒的,但还是习惯性地客气了一句。

  “不麻烦!你俩去体验一下,夜里船上可凉快了。江风从水面吹过来,连蚊子都没有,比岸上不知道舒服多少倍。”庄大海咧嘴笑道。

  “就是,”

  李大强也在旁帮腔,“船上能睡四五个人呢。铺盖都是现成的,你们人去就行了。”

  周捷和陈帅心动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乡下,多少要体验一下当地的生活。

  住在帐篷里是住,住渔船上也是住,后者明显更有意思。

  就算今晚没睡好也没关系,反正正式开工要到三天后呢,有的是时间补觉。

  “那行,今晚到船上过夜。”周捷做了决定。

  “那你们带床被子过去,夜里江面上湿气重,后半夜会凉的。”

  林月柔从帐篷出来,手里抖开一条薄棉被。

  周捷和陈帅连连道谢,表示带了毛巾毯够用了。

  这天气,一条毛巾毯搭在身上刚好,不冷不热的。

  再说船舱里也不透风,几个人挤在一起,怎么也不至于冻着。

  他们跟林月柔打了招呼,便带着必用品出了院门,沿着江边的小路往渔船停靠的码头走去。

  四人身影渐渐融入夜色,脚步声在江边小路上由近及远,最后被潺潺的水声吞没。

  但远远的,却还能听见陈帅兴奋的声音。

  “哎,你说夜里能不能听见鱼跳出水面的声音……”

  “妈妈,他们都走了,你们快回来睡吧。”

  江钱多迫不及待地往帐篷里钻。

  “嗯,睡觉吧。”

  院子里,只剩下林月柔和几个丫头。

  江胜男将两扇木门合上,又拿起门闩仔仔细细闩好。

  院墙今天重新修缮过,加高了一截,墙头还插了碎玻璃片,除非恶意翻墙,一般宵小是进不来的。

  但林月柔心中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毕竟,橱柜里锁着十万块现金呢。

  这要是出点什么差池,她怎么跟江涛交代?

  不过,滨江村都是挨家挨户的,邻里之间知根知底。

  若有歹人摸进来,她扯开嗓子喊一声,赵老太那边立马就能听见,隔壁邻居也会出来。

  宋二和那几个混子都被关进去了,如今这村子安稳得很,夜不闭户也没出过事。

  想到这,她不免放下心来。

  回到帐篷,林月柔在四角点上了半干的艾蒿草把子。

  淡青色烟雾袅袅升起,带着艾草特有的清苦香气,在帐篷里慢慢弥散开来。

  蚊子果然望风而逃。

  原本在帐篷角落里嗡嗡作响的几只蚊子,被烟气一熏,跌跌撞撞地往缝隙外逃窜。

  几个丫头嘻嘻哈哈钻进蚊帐里,在床上打了个滚便挨在一起,很快就没了动静。

  夜色渐深,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水杉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筛下碎碎的月光。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和着江风,在滨江村的夜空里悠悠回荡。

  林月柔躺在帐篷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蚊帐顶上映着的微微月光。

  江涛他们去夜捕,也不知道才能回来。

  她真想去江边等他回来,但江涛不同意。

  夜里江边凉,风又大,他说她身子弱,不能熬夜吹风。

  再说家里也不能没人守着,几个丫头都在呢。

  艾草把子烧了一截,烟灰落在泥地上,暗红色的火光在帐篷里一明一灭。

  林月柔翻了个身,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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