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这几天闷得很。
天上有云,云又不下,压在楼顶上。
省委大院里的树,叶子都不怎么动,知了倒叫得厉害,一声一声,扯着嗓子。
星期三上午,省委常委会开会。
会场在二号楼三层。
门口站着两个办公厅的年轻干部,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剃得很短。
人一个个进去,谁也不大声说话。
林正涛到得不算早。
他还是那样,瘦,夹着个深色文件夹,黑框眼镜架在脸上,像一个老教师,不像一个分量这么重的人。
秘书沈牧跟在他后面半步,手里没拿本子,也没拿水杯,就那么跟着。
别人家的秘书,有些爱拎包,有些爱替领导开门,显得殷勤。
沈牧不。
他只做该做的,不做多余的。
多余的东西,放在省里这种地方,容易显眼。显眼不是好事。
进了会场,常委们各自落座。
今天会上的议题不少。
前面说的是经济运行,说的是防汛,说的是巡视整改,还有一项是省属国企改革。
临州的人事问题排在中间。
前面的议题进行的不算快。
讲经济运行的时候,省统计口和发改口各补了一段数据,几位常委问了几句工业增速和财政回款。
说防汛的时候,水利厅那边专门提了几个库区的风险点,还点了两个地市的名字。
说巡视整改,基本是照着问题清单往下念,谁也不多发挥。
等议程翻到临州这一页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组织部那边先作了个简短说明。
先说临州市委书记已调整到位,顾长河到岗履职一段时间,当前班子运行总体平稳。
接着说,结合临州数字经济发展、高新区项目推进和后续干部配备情况,提请常委会研究下一步班子优化思路。
这话一念出来,有人在看手里的材料,有人把笔放平了,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种话谁都听得懂,也谁都能装作听不懂。
所谓“班子优化思路”,翻译一下,就是下面还想动。
书记已经换了,下面的分工、口子、位置,还可以接着调。
调到哪一步,要看今天谁先开口,谁把口子撕开。
先说话的是李忠军。
他没急着长篇大论,先照着材料讲了两句肯定的话,说临州这些年有起色,尤其在数字经济、高新区建设上,的确做出了一些样子。
又说顾长河同志到岗后,工作态度比较积极,进入角色很快。
夸完以后,他把材料翻了一页。
“但临州当前发展到了一个新阶段。既有原来的地方路径,也有省里的整体布局。顾长河同志是工信口出身,熟悉数字经济和产业政策。从全省一盘棋考虑,下一步临州班子分工和力量配置,还是可以进一步优化的。”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圈,见没人插话,又往下补了一句。
“特别是高新区、产业基金、重大项目协调这些板块,要强化市委统筹,避免各自为战。”
他没有点哪个人,也没有说要调哪个口子,可“进一步优化”“强化市委统筹”这两个说法摆出来,意思已经够了。
顾长河既然下去了,就不能光坐在书记位子上看文件。
他得把手伸进去,把下面原来的力量重新摆一遍。
不然空降下去,只占名分,不占局面,时间一长就站不住。
李忠军说完,屋里还是安静。
这种时候,不会有人抢着接。
谁抢,谁就显得急。
省里最忌讳急。
急了,别人就会想,你到底是为工作说话,还是心里有算盘。
林正涛坐在那里,手一直搭在文件夹上,没马上开口。
他先听完李忠军的话,又看了一眼组织部送上来的那页简报,然后把杯盖揭开,喝了口茶。
茶大概有点烫,他吹了一下,才把茶杯放回去。
“我谈一点看法。”
会场里的人都抬了下眼。
“临州最近这两年,数字经济这一块起势不容易。”
“省政数局那个医疗数字化平台,刚落地不久,合同是省里签的,项目也是省里看着招的。高新区那边,星汉智算也好,配套园也好,都是一条线上拴着的。这个时候,顾长河同志刚上任,又急着大幅调整分工,动下面一串人,我看,不合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李忠军看了他一眼。
林正涛没接这个眼神,继续往下说。
“不是说不能调整。干部工作,组织安排,该调要调,该配要配。我说的是节奏。”
“临州现在这个局面,很多东西不是纸上画出来的,是项目带起来的。项目这个东西,前面看着热闹,后面其实脆。你今天一个文件,明天一个会,后天换几个人,项目口子一紧,企业那边就会犹豫。”
“企业一犹豫,地方就慢。慢下来以后,省里再回头问,为什么刚签完的项目推进不下去?那不好回答。”
他没点名。
可话里都是名字。
星汉智算,瑞盈,高新区,医疗平台,顾长河。
谁听不出来,谁就是装听不出来。
李忠军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笔,没接话。
省里开会,很多时候真正有用的,不是谁声音大,也不是谁资格老,而是谁说的话能让别人觉得这事摆出来有道理。
林正涛今天这几句,就有道理。
项目刚落地,合同刚签完,省里前面也跟了,现在你自己先在地方上大动分工,动静太大,传出去不好听。
下面地市也会看。
你让人家招商,你让人家引项目,项目真落了,你又自己换口径,调整班子,企业那边会先问一句:你们自己到底算不算数?
林正涛又翻了一页自己带来的材料。
其实上面没多少字,也就是几行备注。
可他还是翻了一下。
这个动作一做,别人就知道,他不是临时接一句,是带着准备来的。
“我提两个意见。”
“一,临州当前数字经济相关成果,已经形成一定的省级示范效应。这个时候,不宜新班子上任之初就大幅调整分工,以免影响项目连续性。”
“二,建议对临州班子稳定期给予半年观察。先看顾长河同志履职情况,也看现有项目推进情况,不急于做大幅度人事变动。”
半年观察,听着不长。
可放到地方上,半年够做很多事。
项目能把地平完,楼能起一层,基金能落一部分,招商能签下一批,原来那批人也能借着这半年重新站住。
对顾长河来说,半年不动,就是拴着他。
让他先熟悉情况,先看清人,再说别的。
对李忠军来说,这话不好驳。
你要硬驳,就等于你非要在省级项目刚落地的时候动刀子。
刀子动得急,别人自然会想,你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把人安进去。
李忠军把笔放到桌上,手掌在材料边缘压了压。
他没直接反对,只说:“正涛同志说的,也有道理。项目连续性的确要考虑。顾长河同志刚到地方,对情况还在熟悉过程中。”
这句一出来,口风已经收了。
不过他也没完全松口,接着补了一句:“不过,班子优化和项目推进,也不完全矛盾。可以边观察边研究。”
这话在大家看来就软了。
不过软不代表认输,软代表先收一收。
省里的很多事就是这样。
不是今天一句赢了就以后都赢,也不是今天退一步就真退了。
只是今天这个场子,这个时点,这个议题,他不适合再往前顶。
旁边有常委插了一句,说临州是当前全省数字经济在地级市层面的一个样板,样板不样板先不说,至少最近别搞得太折腾。
还有一位说,地方班子调整最怕口径老变,下面干部会发懵,企业也会看不明白。
说得都不重。
可都往林正涛那边靠了一点。
组织部那边见风向差不多,就把话圆了回来。
“可以按常委会意见,暂缓进一步班子调整动作,保持半年观察期。期间重点关注顾长河同志与现有班子磨合情况,以及重大项目推进成效,适时再向常委会报告。”
这一段话等于收尾。
话一圆回来,场子就稳了。
谁也不用再往前多说,谁也不用显得太坚决。
组织部门最会干这个,风向一出来,就负责把分歧包进一句“按常委会意见”。
书记坐在上头,前面一直没怎么插话,只在几个人发言的时候低头看材料,偶尔做个记号。
等组织部这边把结论提出来,他才看了看两边。
没人再说话。
书记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意见办。”
一句话,算定了。
会往下走,议题也翻过去了。
秘书处的人把材料往后翻,记录员继续低头写字。
有人伸手去拿下一份文件,有人重新拧开茶杯。
刚才那几句看似平常的交锋,就这么过去了。
可谁都知道,这一页过去,临州那边半年之内就不会再有大动作。
顾长河坐在那个位置上,先得照着这个局面往下走。
李忠军那边,也得等下一次机会。
会议继续往前开。
说下一个议题前,林正涛把文件夹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没再开口。
李忠军低头在材料边上画了一道线,也没什么表情。
场面上风平浪静。
真正要动的东西,已经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定下来了。
顾长河想动的人,半年里不能乱动。
李忠军那边想加的手,也得先缓缓。
临州那边,至少有了一口气。
沈牧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低头记了两行字。他记字一向不多。多了没用,关键的记住就行。
会散的时候,外头起了点风。
楼道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一张废旧的会议通知吹得动了一下。
清洁阿姨一会儿才来收,这会儿它就半搭在墙边,像谁忘了捡。
常委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的人站在门口说两句,有的人直接去下一场,有的人秘书已经在楼下等着。
省委这个院子不大,路却总走不完。
你今天跟这个人同路,明天可能就不是一条线。
谁也不会因为在走廊多说两句,就真把心里那层纸捅破。
林正涛走得不快。
沈牧照例跟在后面半步。
下到二楼楼梯口,李忠军从另一边过来。
两人正好碰上。
按理说,这时候随便点个头,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可林正涛停了一下。
他停了,李忠军也只能停。
林正涛看着李忠军,说了句不长不短的话:“忠军,临州那个地方,不是靠换人就能解决问题的。你我都知道。”
这话像两个老同事说了句实在话。
可“你我都知道”这几个字,分量不轻。
知道什么?
知道临州现在不是一张白纸,也不是顾长河去了就能一挥笔改完。
知道项目、人、地方口径、企业和上面的关注,全拧在一起。
你换一个人,不等于你就能换掉一条已经跑起来的路。
李忠军看着林正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接这句话。
也没反驳。
只说了句:“先看吧。”
然后就走了。
走廊里恢复安静。
沈牧在后面听着,什么也没记在脸上。
秘书最大的本事,就是耳朵进了东西,脸上像没进。
到了该传的时候传,不该传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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