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的话。”
苏蓝笑了笑,“丰饶底子厚,年年都是先进。我们小门小户,就是凑个热闹。”
“苏县长谦虚了。”
王满仓侧过头,压低声音,“不过这次评审组要下来实地考察,安平那边基础条件嘛……考察组走一圈,就看出来了。”
这话听着客气,刺在里面。
看他这样子,铁定是提前摸到风声了。
也是,谁还没点关系。
苏蓝没有接招,翻了一页材料,语气平淡:“考察组来就来嘛,正好看看我们安平包产到户全覆盖的成果。王县长到时候一块来,给指导指导?”
王满仓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那肯定得去学习学习。”
这时门口一阵脚步声,吴副市长夹着文件袋走进来。
身后跟着蒋主任,还有两个市农委的工作人员。
众人纷纷起立,椅子响成一片。
吴向荣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都坐。今天事多,不寒暄了。”
他翻开文件袋,把一沓材料摊在桌面上:“省里的专项文件都拿到了,我就不多说了。说数字——全省计划扶持县十个。”
十个。
话音落下,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
各县来人都在心底飞快盘算。
吴向荣接着说道:“各县先递交申报材料,通过初审,省里考察组才会下来实地核验。市里的态度很明确:能者上,就看谁方案够硬。最终决定权在省考察团手里,市里只负责统一上报。”
话音刚落,钱长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期盼:“吴市长,全省就十个名额,全省各县抢破头。咱们市里几个县都实打实干了活,您看能不能在省领导那边多替咱们市美言几句,帮咱们市内各县多攒点印象分?”
吴向荣闻言哭笑不得,摆了摆手:“我何尝不想?我巴不得咱们市里十个全中!但这次是全省大排名,一刀切筛选,不按市里分名额。全看省里专家组综合评定,市里也说不上话,只能靠你们各县自己拼硬实力。”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
“老蒋,你来。把申报时间、材料标准和各项注意事项,跟大家讲清楚。”
蒋主任起身,条理清晰地把所有申报要求、时间节点、考察重点一一交代明白。
等他讲完,吴向荣抬手收尾:“该说的都说到位了,大家回去抓紧忙活,时间紧,任务重。
我知道在座各位哪个县都想争取。丑话说在前头——申报绝对不能弄虚作假。
哪个县被查出来糊弄考察团,全市跟着吃挂落,到时候别怪我不留情面。”
散会声落,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材料,陆续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人声嘈杂,各县领导一起走出来闲聊。
面上和气客套,私底下全是暗自较量。
王满仓走在苏蓝身侧,慢悠悠开口:“苏县长,这次竞争可是实打实的硬碰硬,你们安平这次压力不小啊。”
苏蓝脚步未停,淡淡回笑:“压力人人都有,不止我们安平。能不能成事,终究看真东西。”
旁边钱长庚连忙凑过来打圆场,笑呵呵打太极:“都是市内兄弟县,谁评上都是咱们市里的荣誉,顺其自然就好。”
王满仓却不松口,意有所指道:“话是这么说,可省里考察最看重基础底蕴。底子跟不上,纸面做得再漂亮,怕是也站不住脚。”
苏蓝侧目看他,语气从容不迫:“底蕴是积累出来的,成果是干出来的。考察组看的是实打实的落地成效,不是看谁过去功劳簿厚。”
王满仓闻言不置可否,淡淡一笑,顺着场面话接下去:“说得在理。那咱们就各自用心筹备,等最后结果就好。”
“嗯,静待结果。”苏蓝点头。
几人简单客套两句,便各自迈步离开。
表面上看着和和气气,暗地里,各县之间这场申报的较量,已经悄悄开始了。
回安平的吉普车刚碾过清水桥新铺的碎石路,苏蓝摸出一颗奶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甜味慢慢在嘴里化开。
从开会到散场,王满仓那副德行,一句句夹枪带棒的话,听着全是刺,咂摸久了,反倒尝出一点甜头。
全省十个名额,哪个市不得保一个?
丰饶霸占这个头名很久了,年年评先进,市里省里都挂得上号。
可今年,安平横空杀了出来。
也怪不得王满仓句句较劲,明里暗里都把安平当成靶子。
这就说明,安平已经成了他不敢小瞧的对手。
与其被人家当成空气,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能被当成劲敌,反而是好事。
回到安平县委大院,苏蓝抬脚刚踏上二楼台阶,就看见余男抱着厚厚一摞材料从办公室走出来。
“县长回来了,会上情况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全省就十个名额,谁都盯着这块肥肉。”
苏蓝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撂,扯过椅子坐了下来。
余男跟在身后进来,抱着那堆材料轻轻搁在桌角。
“各个口子的材料,全都收齐了。”
苏蓝随手翻了两页,啪地合上文件,抬眼看向余男:“余男,材料齐了,接下来你来定稿。”
余男一愣:“我?”
“对,你。前期咱们从头到尾捋过好几轮,每套材料该是什么口径,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事你扛得下来。”
余男手里攥着钢笔,一时没说话。
苏蓝往椅背上一靠:“大胆去干,拿不准的地方全部标出来。稿子全部捋完交给我,最后一关我来兜底。”
她身子微微朝前倾了倾。
“咱们比别的县足足提前了一个月动手。这一个月的先手优势不能白费,质量一定要硬。数据不能有半点水分,前后内容不能自相矛盾。”
“我明白。”
苏蓝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
“还有一件要紧事。省厅评审组组长叫丁戌,戊戌的戌,不是戍边的戍。所有人名、地名这些小细节更不能放过。”
余男拿起笔,在纸条边上重重写了一遍“戌”字,下笔力道很重,笔画粗了一圈。
“去吧。这件事要是办漂亮了,以后写进你的履历里,就是独立牵头省级专项申报统稿,分量有多重,你自己心里有数。”
余男猛地抬起头,眼里一下子有了劲。
接下来三天,二楼西边这间办公室,夜里十二点之前灯就没熄过。
余男把全部材料摊满整张办公桌,左边摆目录,右边摆正文,红、蓝、黑三支笔来回换着用。
数据核对口径,口径对照文号,文号再核对页码。
通篇过完一遍,从头再来第二遍。
定稿之前,余男把稿子放在苏蓝桌上。
“县长,全部校对完毕,前后三轮核查,每一项都核对到位。丁厅长的名字,我专门抄了十遍,生怕写错。”
苏蓝快速扫过文稿,页面整洁,条理通顺,每一组数据后面全都标注好了来源。
“辛苦了,就这一版。明天一早,你亲自把全套材料送到市农委,交给蒋主任。”
“好。”
一月九号一大早,余男带着全套申报材料,准时赶到市农委蒋主任的办公室。
蒋主任随手翻了几页,纸面清爽,条理清晰,每一项数据都附带来源标注,页码整整齐齐,一点不乱。
“你们安平,动作倒是很快。”
余男笑了笑:“我们县长盯得紧。从前期摸底,到最后定稿,好几个晚上都改材料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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