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前两天和袁自立谈完话，安平县委连着两日一派风平浪静。
没有半点人事风声，所有人各司其职，看似一切如常。
可越是平静，底下暗流越是汹涌。
清晨，苏蓝从食堂走出来。
十一月上旬的风，已经带着彻骨的冬凉，明明白白宣告冬天已经来了。
寒风扫过县委大院，路边梧桐早已落尽叶片，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裹了裹外套，迎着寒风快步朝办公楼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吴伟几步赶至她身侧，怀里的文件微微一晃，几页纸险些滑出来，他连忙伸手扶住，笑了一声。
“您这步子迈得够快，跟踩着风火轮似的。刚吃完早饭就急着回办公室？”
苏蓝脚步稍稍放缓，顺势伸手帮他按住快要滑落的纸页，嘴角微扬：“吴主任不也一样，早饭还没消化完，材料就抱上了。又是哪件事催得这么急？”
吴伟把文件往怀里拢了拢，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嗨，别提了，办公室那点事，汇总个东西跟拼积木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凑得人头大。”
两人自然而然，并肩顺着大院的主路往前走。
清晨大院里其余的干部大都走得不慌不忙，只有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一阵呜呜的轻响。
吴伟走着走着，脚步放慢了一点，侧头看了苏蓝一眼。
“苏县长，这两天忙什么呢？”
“还能忙什么，农副加工厂那摊事。”
苏蓝语气平实，“蔬菜公司那批货总算平稳交出去了，没有发难。下一批货还得盯紧。”
“那事我听说了。”吴伟点了点头，“清水桥那边路面推平了吧？”
“推是推了。”苏蓝轻轻摇头，“那点应急资金，也就够铲两铲子泥土，治标不治本。”
吴伟没有接着聊修路的事，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说得漫不经心。
“对了，昨天下午袁书记找宋部长聊了挺久。”
苏蓝步伐平稳，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宋部长？组织部的事？”
“嗯，谈了快一个钟头。”
吴伟目光平视前路，声音压低些许，“具体聊什么，不太清楚。不过我进去送了一趟材料，临走的时候，袁书记特意交代我，今天下午临时加开常委会。”
苏蓝眼底微光轻轻一闪，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吴伟继续点到为止：
“今早班子几个人已经提前碰过面了，具体什么议题没跟我交代，但你看这个阵仗——”
他没往下说。
苏蓝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没摸到糖，才想起来今早出门急没带。
她抬眼看向吴伟，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吴主任，可真是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满脑子就都是这些材料。”
吴伟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干办公室的嘛，耳朵不灵，干不到现在。苏县长，您说是不是？”
苏蓝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到二楼楼梯口，吴伟转身往县委办公室的方向走，苏蓝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苏蓝坐回椅上，拉开抽屉摸出一颗奶糖。
剥糖纸放进嘴里，清甜的奶香缓缓散开。
她在心里复盘吴伟方才的话。
袁书记找宋涛——组织上的事。
班子几位成员提前碰头——统一意见。
今天上午临时召开常委会——表决。
这事儿，八成是定了。
她往后挪了挪椅子。
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长势很差，叶片从叶尖开始发黄，边缘卷成干枯的弧度。
她伸手摘下一片完全枯透的叶子，随手丢进桌旁的纸篓里。
苏蓝没有再去揣测最终的结果。
猜来猜去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
冬日的县委大院静得清冷，北风卷着枯叶，贴着地面簌簌扫过。
临近十一月末，悬在苏蓝心里那桩人事，终于落了音。
中午饭刚散，办公室人都回去歇晌了，吴伟揣着闲步晃进苏蓝办公室。
他没事人一样走到窗台边，伸手拨了拨那盆吊兰发干的黄叶，随口唠闲话：
“苏县长，你这盆吊兰该松松土了，看着蔫巴巴的。”
苏蓝头也没抬，笔尖依旧落在文件上：“吴主任还懂养花？”
“养花谈不上，长势’的道理，还是懂一点的。该冒头的，早晚得冒头，拦不住。”
苏蓝这才抬眼，看向他。
吴伟收回玩笑神色，说起正事：
“我今早去市委组织部取件，咱们县的批复，已经正式回文，手续全部走完。”
他刻意放缓语速，点到即止：
“文件刚流转回来，班子里都知道了。袁书记那边让我先跟您说一声，让您过去一趟。”
苏蓝心中了然。
她放下钢笔，简单整理好桌面文件，神色平静：“我现在过去。”
吴伟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苏蓝穿过走廊，抬手敲响书记办公室的门。
屋里暖气很足，煤炉里的炭火泛着微红。
袁自立低头看着文件，听见敲门声抬了抬手。
“坐。”
苏蓝落座，姿态端正沉稳。
袁书记这次没绕弯子，连搪瓷缸都没端，直接推过来一份红头文件。
市委组织部的批复，白纸黑字，苏蓝和吴伟增补为安平县委常委。
“程序走完了。”
袁自立往后靠了靠，“以后开会，你那个位置往前挪一排。”
“多谢书记，也感谢组织的认可。”苏蓝从容应答。
“不用谢我。”袁自立摆了摆手，端起搪瓷水杯，杯底轻轻压在文件上，“是你自己一步步干出来的。进了常委，不是结束，是刚刚开始。手里的权力重了，肩上的担子只会更沉。”
他语气缓下来，话里藏着期许，也藏着压力：“苏蓝，年底年初，政策要动大棋。省里那笔钱，你比我清楚，盯着的眼睛多。安平底子薄，你是拿成绩说话的人。这笔专项资金，是安平这些年离翻身最近的一次。”
两件事摆在一处，用意不言自明。
提拔她，就是要让她扛下这盘大局。
“我明白。”苏蓝应声，“我这边已经提前着手铺垫，不会等文件落地再临时抱佛脚。”
袁自立看她一眼，淡淡一笑：“你向来稳，我信得过。放手干，县里班子这边，会给你兜底。”
他顿了顿，随口提点了一句，语气很淡，却分量十足。
“不过你得记着，进了班子，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你只管往前冲，做一把尖刀就行。以后你得看整盘棋，得学会什么时候出刀，什么时候收鞘。”
“书记的提醒，我记下了。”
“去吧，忙你的。”
第二天一早，县委例行碰头会如期召开。
会上，组织部长宋涛宣读市委批复，正式宣布苏蓝、吴伟增补为安平县委常委。
人还是那些人，但苏蓝的位置，从这天开始，往前挪了一排。
位置变了，干活的架势也得跟着变。
回到办公室，她刚坐下，余男就匆匆敲门进来了。
一关上门，余男脸上压不住几分激动，声音压得很低：
“苏县长，恭喜，进常委了。”
苏蓝抬眼，淡淡朝她摆了下手。
“事情才刚刚开始，先不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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