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锤的子弹已经打空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宋长河。
宋长河正用那条独腿撑着地,单手举枪,瞄准前方正在往上爬的灰黄色身影,扣下扳机,枪膛里传来一声空撞的脆响。
他的枪也空了。
宋长河把枪放下来,拄着那根木棍,面朝着前方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灰黄色潮水,喘着粗气。
他身后,九连那六十多个人还趴在战壕里,有人手里攥着刺刀,有人攥着碎砖,有人攥着拳头,可枪膛里已经听不到拉栓的声音了。
“刘兄弟,”宋长河声音沙哑,
“咱们今天,差不多到这儿了。”
刘大锤蹲在他旁边,把那挺空了的机枪靠在自己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已经被打穿了的散热套和磨平了的膛线,又抬头看着前方那片正在从坡底往上涌的灰黄色,
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差不多。可还差一点。”
他把机枪放下了,弯腰从脚边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掉落的刺刀,攥在手里。
他站到宋长河旁边,面朝前方,
“差最后一下。”
宋长河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刺刀,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那就最后一下。”
……………
对面,伊佐一男把军刀举过头顶,
“第七联队——全军压上——!”
“全军压上——!拿下杨泾河阵地——!”
他身后的传令兵跟着他的声音,把命令朝两侧的队列同时传过去:
“联队长命令——全军压上——!”
那声音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里,整片坡地立刻就炸了。
坡顶还在往下涌的第一梯队、正在爬坡的第二梯队、刚刚从坡底站起来的第三梯队,所有灰黄色的鬼子同时加速。
“天闹黑卡——!万岁——!天闹黑卡——!万岁——!”
伊佐一男站在那片潮水的中段,看着他的士兵正在朝那道阵地冲过去。他看见了那些灰蓝色的人影正在从战壕里站起来,正在把枪管从沙袋的缝隙里伸出来,正在把最后那几颗手榴弹攥在手心里。
他看见了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吃力。
拿下杨泾河阵地,就在今天。
…………
中国阵地,九连那些还活着的人正在慢慢地从战壕壁上撑起来。赵老栓把那支已经空了的枪横在膝盖上,从脚边摸起一块碎砖攥在手里。
何小安把那几颗他自己装的最后一发子弹推进了枪膛,拉栓,瞄准,然后他把枪放下了,子弹留着,等那些鬼子再近一些。
钱大贵用一只胳膊撑着战壕壁把自己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坐着的姿势,那只断了的左臂压在身下,右手里攥着一把刺刀,刀刃朝外。
吴大根抱着那捆集束手榴弹靠在战壕壁上,拉环已经套在了他右手食指上,
“到时候了,到时候了。”
可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那是很多人的。很乱,很急,靴子踩过碎砖和瓦砾的声响从战壕后方的那道土坡上传过来。
刘大锤猛地回头,他看见那些从土坡后面翻过来的身影时,整个人像被人从正面轻轻推了一下。
第一个翻过土坡的是个矮壮汉子,军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袖口被血浸透了,钢盔歪着,帽带没系,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里攥着一支步枪,枪托上沾满了泥。
他翻过土坡之后没有停,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朝战壕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又粗又哑,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湖南口音:
“九连的弟兄——!莫怕——!老子们来了——!”
他身后,更多的人正在从土坡后面翻上来。他们身上的军服颜色不一,有的灰蓝,有的灰绿,有的已经被硝烟和泥水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们手里攥着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步枪,有刺刀,有木棍,有铁锹,有人手里攥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大刀。
他们身上几乎都有伤,有人头上缠着纱布,有人胳膊吊着,有人一瘸一拐地走着,有人被旁边的战友搀扶着。可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一个接一个地从土坡后面翻过来。
那个矮壮汉子最先跳进了战壕,他落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之后抬起头来,面朝着刘大锤和宋长河,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那口湖南话又响又脆,
“我是原第32师95团3营9连连长,周定邦!陈家行被打散的!老子带着三十多号人撤到蕴藻浜南岸,听说这边在打,就过来了!”
他说着,把吊着的那条胳膊往上托了托,用下巴朝身后比了一下:
“我连的弟兄,伤的伤,残的残,可枪还在手里!听说你们在这边顶着,我们九连的,不能看着!”
他身后,那些刚刚翻过土坡的人正在往战壕里跳。有人跳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旁边的战友伸手把他拉起来,有人落在战壕里之后立刻找位置,把枪架在沙袋上,有人靠着一截断墙喘着粗气,可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片灰黄色。
宋长河看着周定邦,看着他那条吊着的胳膊和那只攥着枪的右手,又看着他身后那些正在各找位置的人影,
“周连长,你们来得正好。”
他话音没落,土坡那边又传来了声音。这次是一串急促的脚步,比刚才更密,像有人在跑。
一个瘦高个从土坡上面翻下来的时候脚底下打了一下滑,整个人顺着坡面滑下来半截,膝盖磕在碎砖上,可他没停。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朝战壕这边喊了一句,声音带着一股子四川话特有的脆生生的敞亮:
“还有我们——!原第43军26师76旅151团的!老子姓陈,陈大勇!”
“我们团在蕴藻浜北岸打了七天,一千多号人,就剩下我们这百来个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步枪举了一下,又放下来:
“听说这边还有仗打,我们就过来了!团长没了,营长也没了,团副也交代了,可我们这些人还在!枪还在!子弹还有几发!”
他身后,那些正在从土坡上翻下来的人也跟着他的声音喊了起来,粗的、哑的、脆的、沉的,
“来了——!川军的来了——!”
刘大锤看着陈大勇那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看着他手里的枪管上缠着的那圈被烤干了的布条,看着他身后那些正在跳进战壕的人,有人头上缠着纱布,有人用木棍撑着地,有人互相搀扶着,有人单手提枪,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着,都盯着前方那片正在涌上来的灰黄色。
他的喉咙里翻上来一口东西,被他咽下去了,
“陈连长,你们川军,够硬!”
陈大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嘴里那排被烟熏黄的牙:
“硬啥子硬,打鬼子嘛,硬不硬都得打!你说是吧!”
战壕里正在变得越来越满。那些从不同方向、不同部队、不同省份汇聚过来的人正在各自找位置,有人把枪架在沙袋上,有人蹲在弹坑里,有人靠在战壕壁上换弹匣。他们身上的军服颜色不同,口音不同,手里的家伙也不同,可他们做的动作是一样的。
把枪口朝前,对准那些正在往上涌的灰黄色。
这时,土坡那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这声音不高,还带着喘,
“让一让——让一让——我们还没到呢——!”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土坡上翻了过来。他比前面几个人都矮一截,肩膀却很宽,像一扇被横着放下来的门板。他的脸上全是汗,额头上那道被弹片划过的旧疤在汗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
他身后跟着大约二十来个人,有人扛着一挺轻机枪,有人抱着弹药箱,有人手里攥着几颗手榴弹。
他跳进战壕之后喘了两口,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铁珠。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原第57师169旅337团的,姓王,王德胜。我们团在蕴藻浜南岸守了五天,团部被打散了,我带了一个连的人撤出来,路上收拢了三十多个弟兄——”
他顿了一下,把身后一个正抱着弹药箱的兵往旁边拨了一下,腾出位置给自己:
“听说你们这边在打,我们就来了。子弹不多,手榴弹还有几颗。”
宋长河看着王德胜那张被汗和灰糊住了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正在搬运弹药箱的兵,看着他们把那几颗手榴弹小心翼翼地码在战壕壁的凹槽里,像一个正在清点家当的人把最后几件值钱的东西摆好。
他拄着那根木棍,独腿撑着地,面朝着这些刚刚从土坡上翻下来的人,面朝着这些来自不同部队、不同省份、身上带着不同伤痕却做着同一件事的人。
他声音高昂额道,
“九连的,32师的,43军的,57师的——你们来了,这阵地就守得住。”
周定邦站在他旁边,把那支步枪重新端起来,枪托抵进肩窝里,右眼压上准星,面朝着前方那片正在越来越近的灰黄色潮水。
他的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带湖南腔:“守得住守不住,打完了再说。先把这一波打回去!”
陈大勇蹲在他右侧,把枪架在沙袋上,嘴里的川话还在往外冒:“要得!打回去再摆龙门阵!”
王德胜在他左侧,把那挺轻机枪架在战壕壁上,弹盘拍进去,拉栓,扣扳机试了一下,枪口跳了一下又停住。
他偏头看了一眼刘大锤,又看了一眼宋长河,
“打。”
战壕里,那些刚刚翻过土坡的人正在各自就位。湖南口音、四川口音、山东口音、广东口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枪管从沙袋和弹坑的缝隙里伸出来,一排一排的。
刘大锤蹲在战壕正中,把那挺空了的机枪重新架起来,这次有人给他带子弹了。
他把枪口朝前,偏头看着那些刚刚到来的人,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和手里的枪,看着他们脸上的灰和眼里的微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只说出了一个字,
“弟兄们,打。”
他的话音刚落,战壕里同时响起了枪声。
湖南的、四川的、山东的、广东的,那些声音从不同的喉咙里同时涌出来,汇成一道灰蓝色的火线,
战壕里的枪声在一瞬间同时炸开了,混成一股滚烫的声浪,朝前方那片正在涌上来的灰黄色潮水迎面盖过去。
周定邦蹲在最左边那段被重新码好的沙袋后面,他那条吊着的左臂还挂在胸前,右手端着那支从土坡上带下来的步枪。
他扣下扳机,一头正在往上冲的鬼子膝盖一软栽进了泥地里,他的枪口立刻横移到下一个,又是一个,再下一个。
他的湖南话从那道沙袋后面翻出来,
“打!打!莫让他们上来!九连的,跟老子打!”
他旁边趴着的是个年轻后生,他的步枪比他自己还长半截,每次拉栓都要把胳膊伸到极限才能完成,可他打得飞快,
打你的狗日的!打你的狗日的!”
陈大勇蹲在右边那段被碎砖砌起来的矮墙后面,手里的步枪和他的川音一起往外喷,
“格老子的——来了嗦!来嘛!老子在这儿等你!一个——两个——三个——你龟儿子跑啥子跑!”
他旁边那个兵是个圆脸小个子,跟着他从北岸撤下来的,他跟着陈大勇的声音一起喊:
“连长说得对!来嘛!我们川军不怕你!你拿刺刀来嘛!老子拿枪托砸你脑壳!”
王德胜蹲在战壕正中那道被重新加固了的机枪巢里,那挺轻机枪被他架在一堆沙袋上,弹链从他膝盖前方一截一截地往枪膛里送。
“压住!压住!左边压住了!右边跟上!别断!”
他每喊一句就压一下扳机,机枪在他手里吐出一长串火舌,把前面那道正在往上涌的波峰压下去一层,灰黄色的身体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铺了一地。
他旁边那个副射手是个瘦高个,正蹲在地上帮他把弹链理顺,他的两只手指甲缝里全是灰和油,可他把弹链掐得整整齐齐的,一截一截地往王德胜手边送。
当听见王德胜喊“右边跟上”的时候,抬头朝右边吼了一嗓子,
“右边的人呢——!跟上!别叫连长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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