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尉见高坚这般震惊的模样,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问道道。
“你们,当初是怎么闯进花棚的?”
高坚闻言,声音发虚,喃喃答道道。
“衙内看上一名貌美女子,一时情迷,便……”
“你看!”
高俅猛地挥拳,重重砸在轿壁上,轿身微微震颤。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激荡难平道。
“这不就全部通顺了!
绑架凤子龙孙,算计官家、离间朝中盟友这般天大的事,他如何敢直白对我说!
故而诱我儿,自揭家丑,搅乱我的心神,他便可以从容布局!
好一个蔡京,好手段!”
高坚听着这番推演,心中竟也生出几分错觉,当真以为蔡京便是李继业背后的靠山。
他心底泛起一阵后怕,连忙出言打圆场道。
“叔父,会不会只是一场误会?如今局面盘根错节,若是仅凭猜测……”
高俅抬手直接打断他,双目死死盯住高坚,语气斩钉截铁道。
“猜?老夫自有办法验证。”
高坚满脸茫然道。
“该如何验证?”
高俅脸上浮起几分倨傲道。
“老夫不敢直接去质问太师,难道还不敢去问问咱们这位李武翼?”
不等高坚出言阻拦,高俅不愿再多思量,一把掀开轿帘,朝外对着老管家高声吩咐道。
“回家,另外,把李武翼郎请到府中!”
老管家应声,正要转身吩咐仆从。
高俅却又忽然出声道。
“等一下。”
老管家立刻侧身垂手听令。
高俅思绪翻涌,那日李继业拔刀刺向林冲腹部的那股狠厉,依旧让他心底存着忌惮。
他面色一沉,改口道。
“去殿前司。”
轿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多问。
老管家当即挥手示意,乌木官轿调转方向,朝着殿前司的方向行去。
午后日光泼洒在汴京长街,沿街铺子刚刚开张,炊饼蒸笼腾起白茫茫热气,挑着菜担的农人刚从城外入城。
市井烟火依旧平和,仿佛昨夜那一场惊天动乱,从未发生过。
可轿内的高俅,心口却似揣着一团熊熊炭火,一遍又一遍在脑中推演,该如何诘问李继业。
轿子转过街角,殿前司朱红大门已然遥遥在望。
高墙巍峨,朱漆大门肃穆森严,门前列着两列禁军甲士。
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泽,门阶层层叠叠,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
高俅不等轿子完全停稳,便伸手去掀轿帘,想要快步下车。
一旁的老管家却急忙伸手拦住他,低声唤道道。
“老爷。”
高俅满心不耐,可瞥见老管家神色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朝外望去。
瞬间浑身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冒,汗毛根根倒竖。
台阶之下,静静立着一人。
晚风拂动,落日的斜光洒落,铺在殿前司的石阶上。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此人衣摆轻轻翻动。
他面部半侧着,被檐角的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下颌一线和嘴角的弧度。
此人一身青灰长衫,外罩墨色薄袍,手里举着一根冰糖葫芦。
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红果压着竹签,垂下来,正往嘴里送。
一半身子浸在光亮里,一半隐在墙垣投下的阴影之中。
时间仿佛停滞。
高俅定定望着那人,一动也不能动。
李继业立在殿前司门前,似在等人,又仿佛只是途经此地,口中的糖葫芦还未曾咽下。
听见轿舆落地的响动,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对上高俅,淡淡一笑道。
“好巧,太尉,我们又见面了。”
高俅掀开轿帘,径直走下轿来。
他立在车马之前,凝视着李继业,面色沉如寒铁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太尉怕是劳累过度了。”李继业微微一笑,偏过头朝枢密院的方向努了努嘴,缓缓摇头道。
“方才太尉入皇城,我们不是才见过。”
高俅死死盯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讥讽道。
“方才?那都已是数个时辰之前。”
“也就两三个时辰罢了。”李继业又咬下一颗山楂,一边咀嚼,含混开口道。
“我不过一介无差遣的闲官,自然比不上太尉忠君为国。
日夜……操劳。”
厅外瞬间陷入死寂。
数息过后,高俅忽然放声大笑,抬臂挥了挥道。
“哈哈哈哈,武翼郎说得极是。
老夫正想寻你,已经差人去往府上相邀。既然在此偶遇,便是缘分。
那就,请入内一叙。”
说罢,他抬步向前。才走出两步,心中仍存忌惮,为了自身安危,暗暗朝身后的子侄递去一个警示的眼色,便率先迈步往里走。
高坚脸上神色极为古怪。步伐迟疑,眉头拧着,嘴角微微抽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眼中既有惶恐、疑惑、茫然,又有几分焦灼是看向李继业。
他心中清楚高俅方才那一套推断全是臆测,可又不能当众点破。
他与李继业又未曾共历生死,一个眼神根本无法传递隐秘内情。
李继业瞧出他神色异样,却全然猜不透高坚心中的念头,只对着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随后便在老管家陪同之下,尾随二人,缓步走入府中。
……
正厅之内,茶水早已沏好。
李继业落座在上次来过的位置,案上依旧摆着那只青瓷茶盏,茶汤澄澈清亮。
旁侧碟子里盛着冰浸鲜果,还有几样精致点心。
两名侍从垂手立于屋角,香炉燃着沉水香,一缕青烟悠悠盘旋。
墙角铜盘里的冰块正在缓缓消融,水珠顺着盘沿滴答滚落。
李继业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放下,开口道。
“太尉府上,倒是清静。”
高俅闻言摇了摇头道。
“清静?你是不知道昨夜无忧洞闹出何等滔天大祸。”
他在主位落座,抬手一挥,示意左右退下。
两名侍从躬身行礼,转身退出门外,顺手合上厅门。
偌大厅堂,只剩下高俅、高坚、李继业三人。
“此事,我听说了。”李继业端着茶盏淡淡说道道。
高俅长叹一声,缓缓叙说昨夜遭遇道。
“……便是这般,黎明时分,汴河帮匪众掳走了我的孩儿,要拿他换一条水路通行。
老夫没有应允。我领兵冲杀过去,河面上尽是鲜血。
到如今,我儿依旧下落不明。”
李继业指尖摩挲着茶盏杯壁,抬眼反问道道。
“太尉,是想要我出手帮忙寻人?”
高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青瓷茶盏之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诛心道。
“林冲呢?”
厅堂之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李继业握着茶盏,缓缓放下,摇头轻笑道。
“太尉说笑了。我身边只有李青峰,哪里来的林冲。”
“那李青峰呢?”高俅步步紧逼道。
听见这三个字,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动。他侧过头望向高俅,神色平静无波道。
“我家李青峰,已经死了。”
高俅瞳孔骤然一缩——此人竟如此狠绝,为掩盖身份,不惜杀手灭口!
他紧紧盯住李继业,哪里肯放过对方。林冲必然是对方的人,只要抓住这点,此人便与昨日之事脱离不了干系!
高俅图穷匕见,也不再装,径直追问道。
“那昨夜,你又在哪?”
李继业伸手拿起茶盏,掀开盏盖,轻轻吹开浮起的茶沫。
蒸腾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他半张面庞,随口答道道。
“无忧洞。”
“好,既然身在无忧洞,那……”高俅下意识顺着话头往下说。可话音未落,他脸上肌肉猛地抽搐,按在案几上的手掌,缓缓攥紧。
嘴巴张了又张,万千说辞堵在喉头,一时竟茫然失语。
李继业放下茶盏,抬眼望向他,含笑问道道。
“太尉,怎么了?”
高俅喉结滚动,望着端坐原位的李继业,上一次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飞速翻涌。
他强行挤出一抹尴尬的笑意道。
“武翼郎莫要玩笑,你怎会身在无忧洞。”
李继业恍然颔首,笑意浅浅道。
“哦,因为鄙人,便是明王。”
厅堂瞬间死寂。
沉水香的烟气依旧缓缓飘荡,铜盘里冰块碎裂的细微脆响清晰可闻。
屋外隐约传来禁军换岗,甲叶碰撞的声响。
高俅眼中迸出狠戾,嘴角咧开,露出狰狞的笑意道。
“你是陇西李氏,名门子弟。”
他脖颈微抬,身子微微前倾道。
“你与我高俅不同。我是如何一步步爬到今日位置,你心中清楚。
我这一生,见过世间万般险恶。
也什么,都不怕。”
李继业抬眼,淡淡嗤笑一声,望着高俅凶狠的神情。
他双手抬起,手腕并拢,好似戴上枷锁一般,往前一伸,搁在茶案之上,朗声笑道。
“那太尉,便拿我。”
高俅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日头渐渐沉向西山,残阳穿透木格窗棂,斜斜照入厅堂。
斑驳窗格的影子投落下来,如同层层交错的囚笼,覆在二人脸上。
一边是高太尉苍颜,笼影缠身;似囚中客。
另一边李继业少眉,碎花覆面;如蟒生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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