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转头看向闻焕章,目光扫过船上堆叠的箱笼,还有众人正在褪去的甲胄。嘱咐道。
“先生,待我们顺着河道入城。这批钱财甲胄送入咱们高太尉拨付的仓库之时,切记,不可清洗血痕。
如今正值盛夏,取各类花果香料,遮掩血气腥气即可。”
闻焕章抚须含笑道:“郎君放心,闻某省得,不会出半分纰漏。”
李继业略一思索,继续叮嘱道:“昨夜城中大乱,天亮又有贼匪冲击景灵西宫。
先生可以借着防备匪寇劫掠仓库货物为由,拿出银钱,打点高太尉麾下禁军,请他们在外加派巡逻,代为看顾这批货。”
闻焕章眼中精光一闪,心思瞬息百转,抚掌点头道。
“大善。闻某与宿太尉乃是幼年同窗。我亦可再拿出财物,请宿太尉手下兵卒一同过来‘看管’,正好做个见证。”
李继业侧过脸,看向闻焕章,眼中带着赞许笑意道。
“先生老成谋算,得先生辅佐,实乃是我之大幸。”
闻焕章拱手,神色恳切道:“能够辅佐郎君,施展胸中筹策,已是闻某平生夙愿。”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筹谋尽在不言之中。
“大哥!尽数装妥当了!”
承业站在船头,高声呼喊道。
李继业环顾一圈周遭人马,确认无有疏漏,方才迈步登船。
风帆骤然扬起,帆布被河风撑得饱满。
就在商船即将离岸的刹那,一道一丈有余的苍鹰黑影自船舱暗处猛地窜出!
唳——!!
尖锐鹰啼刺破晨晓。巨鹰振开阔大羽翼,乘风扶摇直上,水浪被翅尖扫起细碎银花。
船影浮于碧波,苍鹰直冲霄汉,船、水、飞鹰三者映照在朝霞之下,一者行于河水,一者奔赴九天。
巨鹰长鸣,直扑汴梁城的方向。
……
商船停泊的渡口,往一里之外。
方才还在“火并”厮杀的两伙人马,听见苍鹰啼声,齐齐动作一滞。
两帮人停下斗殴,连忙向着被堵塞的车马赔罪,慌忙收拾翻倒在地的粪车。
周遭过路百姓望着方才械斗的粪霸,敢怒而不敢言,纷纷快步匆匆赶路去往汴京,避之唯恐不及。
……
汴河闸口,此处有殿前司虎翼水军把守,河面舟船拥堵成片。
水师将士立在岸边,阻拦外来船只入城。一名将领正对一众等候的船家训话,言说汴京封锁,暂不许外船驶入。
李继业乘坐的商船缓缓行至闸口。
闻焕章走出船头,对着岸上将领拱手一礼道。
“敢问将军,为何封闭河道?”
一旁的副手党世英面色桀骜,厉声呵斥道。
“哪里来的书生,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承业在内得了授意,立时一个箭步蹿上船头,指着党世英骂道。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你爷爷的船?让你们管事的滚出来,跟我去见高太尉,问问他这河还让不让自家人走了!”
原本靠在船舷闭目休憩的刘梦龙骤然睁开双眼,目光冷厉,厉声训斥道。
“世英!休得无礼!”
党世英一滞。
刘梦龙已经站起,对着闻焕章拱手赔罪道:“小将管教无方,冲撞了贵人,还望恕罪。
只是如今城里出了大事,上峰有令,外船一律不得入内。
敢问船上……是哪位贵人门下?”
承业脖子一梗道:“你管我是谁!速速把水门打开!”
刘梦龙面色骤然难堪。
闻焕章神色一整,厉声呵斥道:“郎君休得胡闹!”
话音一转,他再度对着岸上拱手致歉道:“我等身份不便明言,只是船上这批货物,乃是高太尉私产。”
刘梦龙脸色微变,随即抱拳更低,笑言道:“在下刘梦龙,建康府水军都监,蒙太尉调来金明池暂管虎翼水军教习公事。
如此说来,咱们竟是一家人。”
闻焕章轻摇羽扇笑道:“既然如此,后续之事,将军自行去问高太尉便是。
太尉如何吩咐,便如何作数。”
刘梦龙连连摆手,面上堆起笑意道:“先生说笑了,既是太尉的家事,我怎敢轻易去叨扰太尉。
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为难之色道:“城中昨夜动乱……匪寇……故而上头下令封河,不许船只通行出去。”
承业眉头一挑,出声反问道:“拦截匪寇,理应封内放外。
为何反倒不许外面船只入城?这般耽搁往来舟船,成何体统。”
闻焕章也含笑点头道:“想来是传令中间出了差池。将军最好向上司问个明白。
若是汴河之外商船尽数堵塞,事后追责,将军难免要受牵连。”
刘梦龙心中一凛,抱拳行礼道:“多谢先生提点,刘某险些酿成大错,我这便请示上官。”
闻焕章羽扇一点船体,笑言道:“无妨,我等便在此处等候将军归来。”
“先生万万不必等候!”刘梦龙大笑,挥手招呼兵卒移开拦河器械道。
“太尉的货,怎可叫诸位苦等!速速放行!”
闻焕章假意要推托。
承业傲娇转过身,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闻焕章立时苦笑拱手道:“家中小郎性子骄纵,将军莫要见怪。”
“无妨无妨。”刘梦龙朗声大笑。
商船缓缓驶过闸口。
党世英站在岸边,望着远去的船影,满心不甘,低声道。
“都督,这般轻易放行,万一乃是假借太尉名头的歹人,该如何是好。”
刘梦龙负手而立,遥遥望着汴河流水,淡淡开口道。
“真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敬畏太尉的态度,务必要传到太尉耳中。”
党世英愣在原地,看看刘梦龙的背影,再望向渐行渐远商船,一时无言。
……
商船顺着汴河向内航行。
两岸早市已然开张。只是昨夜惊魂尚笼罩全城,街市冷冷清清,行人行色匆匆,人人心底自危。
河面上舟楫渐渐稠密,几座雕梁画栋的画舫泊靠沿岸,檐角垂挂褪色的绮罗彩灯。
商船与一艘精致画舫擦肩而过,船身轻轻相撞,咚的一声轻响。
商船不曾停顿,顺着水流继续向前。
船尾,王川拢着衣袖,对着那画舫方向,极细微的颔首示意。
而李继业,已然不在这艘商船之上。
……
画舫的雕花木门,自内缓缓推开。
舱内水汽氤氲,暖雾缭绕。
阿鸾、庞春梅、李瓶儿三人一身烟柳罗衫,绮丽艳冶。
鬓边珠翠摇摇,轻纱衬得肌肤莹润,眉眼之间各有风情,掩不住的青春艳色。
三人本已知晓此番行动凶险,可当看见李继业满身血污、雷纹交错的雄躯,齐齐神色一变。
庞春梅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搀扶住他,将人接入舱室之内。
……
巨大的浴桶盛满温水,氤氲热气袅袅升腾。
李继业斜倚桶沿,闭上双目。温热的池水漫过身躯,泡开满身凝固的血垢。
阿鸾半跪于桶边,手执湿布,细细擦拭他后背伤痕。
那一道道神霄雷灼出来的纹路,自右臂蜿蜒盘绕,一路爬至左胸,如同天生烙下的狰狞刺青。
她擦拭的动作越来越轻,每触碰到雷纹,指尖便微微发颤,生怕触痛他。
庞春梅站在身后,给他洗头发。那头发都被电得打卷了!
她越洗越觉得鼻酸,只能咬着唇,一下一下地揉。
李瓶儿立于一旁,手中不停,递上香胰、干净巾帕,目光却不敢长久直视那一身惨烈伤痕,时不时偏过头去。
画舫随水波悠悠晃荡。
窗外汴河桨声汩汩,早市的喧嚣一阵近,一阵远,隔着水汽朦胧传进舱房。
李继业陡然睁开眼,想了想,一把把身边的一人拖入浴桶之内。
“呀!”
水声潺潺,罗绮环伺。
良久,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李继业半敞衣襟,左拥右抱,自舱中缓步踏出。
天光顺着窗格缝隙淌入,落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还残留着沐浴之后的水汽。
恰在此时,另一艘画舫缓缓靠拢过来,桨声放缓。
甲板上聚集数名书生,正高谈阔论。其中一人,恰好抬眼望见这边,猛地一怔。
望着依偎在李继业身侧,姿色绝艳的阿鸾与庞春梅,发丝尚且带着未干的水珠。
这书生与李继业有两面之交,语气带着几分酸意,高声笑道。
“看来郎君昨夜,鱼龙颇丰啊。”
李继业并未睁眼,手臂随意搭在栏杆之上,慵懒打了个哈欠道。
“不过小钓一夜罢了。”
“郎君又作戏言哄我。”书生摇头笑道:“郎君一夜风流快活,可知昨夜人间何等疾苦?”
李继业漫不经心,再次打了个哈欠道:“天下安和,不过真君诞辰而已,能有何等变故。”
书生正要开口,诉说昨夜城中祸乱。
就在此刻,岸上传来一声响亮呼喊,穿透晨间薄雾,响彻长街。
“五帝姬与九殿下,救出来了——!!”
这一声呼喊洪亮至极。一众书生齐齐转头,望向街市方向。
街道之上,大队甲士护卫着华美马车,禁军层层拱卫,沿街百姓奔走相告,人声轰然爆发。
画舫之上,李继业终于缓缓睁开双眼,却并未望向那喧嚣沸腾的街头。
晨光铺洒在他的面庞,将他皮肤上深浅交错的雷纹,照得一清二楚。
阿鸾手中捧着酒盏,递至他唇边。
李继业左右美人环伺,微微探首,唇齿一并含着阿鸾杯沿的手指。
缓缓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画舫顺着汴河流水,悠悠而下,与那护送的车马队伍…
…交错而过。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0_250610/27955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