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极浓。
汴京城中喊杀声愈发激烈,便是城东方向,也隐隐传来金铁交鸣的动静。
禁军四处奔走,火把连成一条条躁动的火蛇,将半座城池照得通红。
而城西神保观的后院,却是一片死寂。
二郎真君的金身泥塑碎裂一地,金漆、泥块、残光混着湿土铺了满地。
那柄三尖两刃刀断成两截,斜斜插在泥里,刃口还残留着未散的金光。
神保观飞檐之上,一道愈虚愈实的玉面朱砂道人浮空而立,素白道袍在夜风中缓缓翻卷。
下方,一群悍勇重甲之人凌然相对。人人带伤,甲胄残破,却无一人后退。
最前头,飞檐百步之下,一匹赤红如炭的战马之上,端坐着一具赤裸雄躯。
焦痕与血渍爬满半身,手中方天画戟斜指地面,鎏金虎目死死盯住檐上那道虚影。
如此一幕,恰好被刚从地洞天窗爬出来的溃兵和流民撞了个正着。
众人呆愕一瞬。
下一刻,一名溃兵翻身便逃,惊慌失措大叫道。
“妖怪!!神仙!!”
一语惊醒梦中人。源源不断的流民溃匪从地洞天窗涌出,见状四散奔逃,头也不回。
——难怪说不能回头看!原来是妖怪!!
李继业正念及“通天教主”四字,脑海中翻涌着史书中关于林灵素的种种记载。
闻听溃兵呼喊,他回神看向飞檐之上,鎏金虎目微微一眯,质疑道。
“道长何敢称通天?”
他话音落下,胯下赤炭火龙驹缓缓踏动四蹄,沿着那道百步无形界线,向左横走数步。
马蹄踩过满地碎裂的金身残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方天画戟斜垂鞍侧,戟尖无意识地拨开一块碎石。
他面上似有笑意,虎目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飞檐上那道虚实不定的身影。
——并非他托大。
方才林灵素阳神显化的刹那,他明王望气全开,所见之景,叫他心底发凉。
那道人周身,飞漫着天数之不尽的气机,丝丝缕缕,将他牢牢锁住。
每一道气机的源头,都是通玄道人起步的修为。
如张虚白、乔道清那般级数的,竟有数十道之多。
而在其上者,更有十数道,深不可测。
更有一股气机,自九天之上垂落,独独锁在林灵素身上。
所以他方才才敢横戟立马,出言挑衅。
林灵素三招杀不死他,便已经失去了一击毙命的气机。
再要杀,便是与漫天锁他的气机一同动手——即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飞檐之上,林灵素负手而立,并不立刻作答。
他垂目扫过下方缓缓展开阵形的八百重甲死士,玉面上无悲无喜。
下方,鏖战一夜的背嵬效节战兵正勉力起身。
无人喧哗呻吟。一队队无声散开,扇形铺开,将神保观后院半面围定。
弓弦被缓缓拉开,牛角弩机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
在二人高谈阔论的间隙里,这声响格外清晰。
承业一口血痰狠狠吐在地上,随后从革囊中摸出油布包裹的赤褐色药包,沉默地挨个传递。
油布摩擦的窸窣声混在夜风里,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卞祥、四儿、单存义等人各自归位,按刃环视四方。
目光直勾勾盯着飞檐上的阳神。
林灵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一动,开口道。
“当日你天机泄露,我心有所感,算了一卦。可你天机又迅速消散,我只得了半卦。”
他指尖轻轻一点,那些锁在他周身的万千光丝便微微震颤了一下。叹道。
“可这半卦算来,也扣得一点天机。
算出你身上气运驳杂到难以想象——既有蛟蛇草莽命数,又有天罡地煞凶星命数。
却又白虎衔尸之相,以白虎恶煞压服杂乱命数,天成雄命,有傍虎跨龙之相。”
李继业胯下战马不停,沿着界线又向右横走数步,闻言眉头一挑,问道。
“所以道长也是为了顺天,欲要杀我?”
林灵素闻言一笑,摇了摇头道。
“顺天?若本道要顺天,何必要自号通天呢?”
李继业虎目一晃,想起史书中关于神霄一派的种种记载。
——这一派,可以说是与北宋同亡。
他策马停在界线另一端,戟尖在泥地上轻轻一点,问道。
“既然非为天,难道道长还是忠君为国不成?”
林灵素看着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道。
“杀你,非为天,也非为国。
只为我罢了。
李继业鎏金虎目打量着檐上那道虚影,眉头微皱道。
“那我与道长无冤无仇,何以杀我?”
林灵素看着眼前这个凡人,忽然平静一笑,开口道。
“因为,你挡本座的路了。”
夜风骤紧。
下方八百战兵手中的弓弦,又拉开了一分。
李继业虎目一晃,看了看漫天隐隐流转的气机,再念及“通天”二字,若有所思道。
“所以道长非是顺天,而是要——逆天?”
林灵素闻言一愣,随即看了看天地四方,又看了看眼前之人,抚须一笑。
他抬手指了指漫天气机,傲然道:“本座以神霄开宗!
古来天序已定,昊天独尊,玉皇位卑,诸天层级万古不变。
本座偏要重塑道藏,以人间之躯,逆改三界神榜,重定九天秩序!”
他话音落下,周身隐隐滚过细碎雷音。那些自九天垂落的光丝猛地一颤,似有怒意。
“立神霄为诸天最高重天,凌驾九霄万域。融昊天万古天果入玉皇道身,废四御旧秩,破元始辖制!
自本座之后,天庭再无昊天独尊,诸天唯玉皇至尊!”
林灵素特意望向九天之上,负手抚须,灼灼其华。随即又睥睨道。
“古来道统,唯老子化胡为佛,是老子之功,也是老子失德。
而我林灵素,逆转古今——以道灭佛、以道吞佛、化佛为道!”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远方几处古刹的铜钟,无故发出一声哀鸣。
“倾覆千年释教正统,尽改诸佛名号,降菩萨为仙卿,易罗汉为真尊,裁撤伽蓝法脉,归并道庭谱系!
从此,整个佛门体系,从域外正教,彻底降格、同化、收编入神霄道统之下!”
林灵素低头看向李继业,目空一切,睥睨道。
“你说。
我若是能成这两件亘古未有之惊天道功——改榜定帝,归佛入道。
是否能称得上,这通天、教主?”
李继业于马上静静听完,胯下战马依旧沿着界线缓缓游走,不曾停步。
他闻言赞叹道:“通者,通彻九霄、通改天序、通吞万法。”
“天者,改天换地、定鼎三界、独断玄黄。”
截天下道统,尽出其一人之手。
若道长能成,又岂止于通天?”
林灵素闻听越发满意,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抬手点了点李继业,笑言道。
“孺子可教。所以你说,为了本道大业,如何能容你这草莽异数?”
李继业虎目一晃,陡然问道。
“所以,无忧洞也有你的一份?”
林灵素抚须的手立时一顿。他看向马上擒戟之人,反问道。
“何以见得?”
李继业闻言立时了然。
他之所以如此猜测,是因为覆灭鬼樊楼时,成就触发的是“犁庭扫穴——剿灭鬼樊楼”,剿灭无忧洞全域目标判定失败。
杀张虚白时,触发的是“犁庭扫穴——剿灭转兵洞”,都不是无忧洞。
但这等言语,不足与外人道也。
李继业心思瞬转,策马横走,戟尖指了指身后地洞天窗,又指了指自己满身雷纹焦痕,自嘲道。
“在下万般皆成,自问此计也算天马行空,绕过十面围困的禁军,直出汴京。
却被劈头盖脸,挨了这九天之雷。
要说道长跟这无忧洞一点关系都没有,在下实难相信。”
林灵素闻言一静,摇头不屑道。
“区区一腌臜之洞,本道不屑为之。也就他张虚白,有些天赋在身。
见我神通超过,不愿沉沦,转煞炼丹,以图长生罢了。”
李继业嗤笑一声,下颚一点道。
“如此说来,无忧洞跟道长半点干系也无?”
话语落,场面立时一静。
下方,赤褐色药包已经分发完毕。
有人默默将药包绑在箭杆之上,有人用油布裹住弩矢尖端。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句交谈。
林灵素看着眼前的李继业,抚须思索不已,随后抬头看天,犹豫一瞬,方才道。
“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0_250610/277869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