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亡一日,卯时。
旧渠之中。
火把的光经过一夜燃烧已经矮了大半,油脂滴落在泥地上凝成暗黄色的蜡块。
石谋回身望着一众拎着镐铲、扛着撬棍的无忧洞人。
他抽出腰刀,在潮湿的墙根划出一道斜斜的刻痕,吩咐道。
“从这里挖。往西,挖七步。不要往下,往墙里斜着进。”
他说罢,不再多言,径直往前走去。
承业立在刻痕旁,长斧拄在湿软的泥地里,斧柄闷声一震,目光扫过那道刀痕,厉声喝骂道。
“都听见了吗?照他划的线挖!谁要是挖歪半寸,我这柄斧头,可不会跟着歪!”
溃兵闻言往地上啐口唾沫,骂骂咧咧,掂起家伙上前。
余下之人见状,也只好闷头劳作。
地底泥土又湿又黏,峨眉镢一凿下去,刃口整幅陷进泥层。
扎进去容易,往外拔时却要浑身较劲,每一下都扯得胳膊发酸。
无人敢偷闲歇手。
其中一人挥镢挖了没几下,脚下泥层陡然一空,身子猛地一沉,半条腿直直陷进软泥。
旁边两人下意识伸手要拉,便听李继业一声断喝道。
“别动他!”
他几步上前,蹲下身,指尖碾了碾脚边的浮泥,一把揪住那人后领,硬生生将人从泥里提了出来。
那溃兵面白如纸,嘴唇止不住瑟瑟发抖。
四儿上前一把将他推到边上,叮嘱道。
“边上坐着。喘匀了气,缓过来再接着干。”
李继业不再多看此人,向后退开数步,一路往渠洞中段行去。
他走走停停,抬眼端详头顶土层的色泽,隔几步便驻足片刻。
时而伸手按一按洞壁的潮软处,时而取出铁锥探杆,向上扎入土层,辨听土质虚实。
“这一片,闲杂人等不许踏过。”他忽然开口叮嘱道。
卞祥立刻应声跟上,自布囊中摸出数根粗长铁钉,寻准洞顶几处点位,抡起石块狠狠敲入。
铁钉贯入土中,发出噗、噗几声沉闷的闷响。
公输圭立在李继业身侧,望着那些钉痕,低声赞叹道。
“李爷好眼力!我刨了半辈子土方,都未必看得这般通透。
这处土层上虚下实,地下水先浸软顶层,时机刚刚好。”
李继业嗯了一声,继续向前缓步巡查。
——有了“勘地理要”,和单延圭的“水攻兵法”加持。
他在如何决堤、引水、灌城、挖掘沟壑方面,知道水从哪边进来最稳,哪一段土壁吃得消,哪一段洞顶会先软,比石谋更“专业”。
李继业在一面洞壁前站定,抬手连拍两下墙面,回过头道。
“这里,把火把挪远些。隔烟皮囊不得停下。水一旦漫进来,这片地界谁都不许站。”
卞祥转身朝着后方扬声大喝道。
“大哥的话都听清没有!莫要等大水卷走,才晓得哭爹喊娘!”
众人手上动作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泥水四下飞溅,摇曳火光里,一张张面孔被映得灰白,冷汗直流。
……
光阴缓缓流淌。
纵然有旧渠作为根基,这般掏挖依旧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
若非背嵬战兵在清通中段渠道,只凭眼前这数百人手,绝难赶在天亮前完工。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西侧墙根之下,斜向的洞口终于被掏开。
一名流民拿撬棒撬下几块碎旧城砖,砖后,是一层颜色更深的黑土。
石谋见状,猛地一个箭步飞扑上前,一把将那人挤开。
数根铁钎狠狠钉入土壁,再拿粗绳拴牢木桩,做好标记。
“所有人,撤出来!”石谋凝神默数几息,陡然高声喊道。
挖掘的众人当即停手。这几十号人匆匆退到后方,贴着洞壁分两列站定。
有人满身糊着黑泥,有人腿脚仍在止不住打颤,却无一人敢出声喧哗。
李继业闻声缓步走来,站在斜口之前。他伸出手掌,沿着墙根缓缓一抹。
指腹沾到一层细润水汽,寒意刺骨。
“水已经开始渗了。”石谋俯身细看,抬头确认道。
公输圭也挤上前来,抹了一把额上热汗,笑言道。
“口子开得不偏不倚。如今不是咱们去寻水,是水自己已经等不及要出来了。”
李继业转过身,看向石谋道。
“那就,开闸。”
石谋抬脚便要上前,却被李继业抬手拦住。
石谋立时一愣,看向李继业。却见他下颚微微一点道。
“你退后。”
承业闻言,双眼立时直勾勾的望向人群一侧。
“娘的!”一名溃兵见状脸色煞白,低声暗骂一声,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接住!”承业喊了一声,将一根加粗牛皮索扔了过去,正色道。
“不是哄你去送死。真被大水冲了,绳子拽得住你,我们便绝不会松手。”
那溃兵微微一怔,犹豫片刻,弯腰捡起绳索,牢牢捆在腰间。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道。
“……谢了。”
话音落罢,他转身向着木楔所在之处走去。
他看不懂这群人完整的谋划,可这么大费周章、又携着满坑金银,总不至于集体寻死。
活下去,好歹还有一线指望。
孰料李继业淡淡开口道。
“一个不够。”
这话一出,人群之中顿时一阵骚动。
承业目光扫过众人。这一回,再无一人肯迈步站出。
李继业神色不见意外,平静吐出一句道。
“那就,从头杀起。”
承业大喝一声,长斧凌空劈出!
排头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软,连滚带爬窜了出来。
见李继业没有叫停,承业举斧便要砍向第二个。
直到第十个人踉跄走出。
“停。”
承业脚下倏然一动,一脚将第十一个慌忙抢出的人蹬了回去。
人群轰然向后退避,不少人慌忙攀上高处的土台。
被逼出来的十名无忧洞人无可奈何,只能走到一排木楔跟前。
一人伸手,拔出第一根楔子,再拔第二根。
拔到还剩一半之时,溃兵还回过头,望了一眼李继业。
李继业目光都未曾落在他身上,只吐出一字道。
“拔。”
木楔一根根变少,边上等候的人一个个退走。
到最后,只剩最开始那名捆着牛皮绳的溃兵。
他看着身旁之人尽数撤去,低头望了望墙缝里咕噜作响的渗水,又摸了摸腰间紧绷的绳索。
牙关猛地一咬,双臂发力,将最后一根木楔狠狠拽了出来!
“噗嗤——!!”
藏在土层之后的暗水轰然破口!
初时水流乌黑,裹挟泥浆,转瞬便越涌越急,浊浪贴着渠底飞速漫开。
他躲闪不及,脚下一滑,当即被水流冲倒在地。
“拽——!!”承业暴喝一声。
卞祥与数名壮汉一齐发力,牛皮长索骤然绷紧!
倒在激流里的溃兵根本无从起身,下一刻,一股巨力自腰间传来。
整个人竟被绳索凌空扯起,横飞出三丈开外,重重落回高处土台之上!
可没有人管他。
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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