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本就是节日人流涌动,再加上高衙内惹是生非引出来的无数看热闹百姓。
花棚当即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声势浩大,几乎盖过了远处戏台传来的戏曲唱腔!
花棚之内,娇秀被王庆一脚踩在地上,忍着剧痛拼命摇头,满脸惶恐地哀求道。
“求求你松开脚,放我走吧。我们俩的私情若是被蔡行知晓,太师蔡京绝不会轻饶我……啊!”
王庆脚下猛地再加一分力气,疼得娇秀一声痛呼,他目露凶光,咬牙切齿低吼道。
“如今已经被人扣上强奸胁迫的罪名,你事后卖惨哭诉尚能保命。
可童贯、杨戬、蔡京、蔡攸哪一个能容得下我?
我今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高衙内被刀抵着脖颈,双腿不停打颤,牙齿磕得哒哒作响,慌忙求饶道。
“你放了我!我爹爹是殿前太尉高俅,我保官府不会追究你的罪过!”
“呸!”王庆凶性彻底爆发,狠狠啐了一口道。
“我如今早已骑虎难下,哪里还会忌惮一个高俅?眼下你的性命,才是我唯一的护身符!”
走投无路的高衙内只能朝着人群外呼救道。
“高坚!快来救我啊!!”
高坚双拳紧握,怒目圆睁,厉声大喝道。
“狂贼!竟敢劫持高衙内,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外围围观百姓轰然议论四起,嘈杂声此起彼伏。
“哟呵,花花太岁高衙内居然也被人拿住了!”
“活该!这恶霸平日里欺压百姓,今天算是遭了报应!弄死他才是大快人心!”
人潮挤挤挨挨,巨大的外力硬生生把竹木搭建的花棚挤得咯吱作响,半边棚架轰然垮塌!
王庆脸色一变,挥刀狠狠劈砍,直接划开整片纱幕布幔,整个人连同两个人质彻底暴露在大街之上。
眼见千余名路人亲眼目睹挟持场面,这场风月丑闻裹挟着劫持大案,声势瞬间暴涨十倍不止。
高坚抢过一旁闲汉手里的朴刀,刀尖直指王庆,沉声喝劝道。
“贼人,不要再负隅顽抗!束手就擒,我尚可在太尉面前替你求情,保你留一具全尸!”
全尸二字彻底刺激了王庆。他眼神戾气暴涨,扯过绳索牢牢缠在高衙内脖颈上。
他又一把攥住娇秀的后颈,粗壮的胳膊死死锁住她纤细的脖颈,一手横刀对着高坚一众闲汉爆喝道。
“全都给我滚开!谁再敢拦路,休怪我刀锋无情,先送两个人上路!”
高坚神色骤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出声警告道。
“贼子,切莫伤害衙内与娇秀娘子,否则我高坚绝不会放过你!”
领头的高坚一退,身后一众狐假虎威的闲汉也跟着连连后撤。
看热闹的百姓更是慌忙向两侧避让,硬生生为王庆让出一条可供穿行的通路。
王庆剧烈跳动的心脏稍稍平复,咽了口唾沫,一手握刀,一手挟持两人,拖着人质一步步往前走。
刀锋不断拨开想要凑近窥探的路人,借着混乱穿梭在一排排残破花棚之间,甩开了大半围观闲人。
可劫持太尉之子、太师孙媳的消息,却如同插上翅膀,以更汹涌的速度往汴京各处蔓延。
王庆迷茫的在巷道里穿梭着,不知该去往何方。就他手里抓的两个人。
——涉及检校太尉、奉国军节度使童贯。
彰化军节度使、入内内侍省副都知杨戬。
直秘阁、秘书省著作郎蔡攸。
殿前司太尉高俅。
还有蔡京。
汴京之大,似无一生之地。
咚——
拐过一道巷道弯口,王庆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一念、成谶。
但见保真观山脚的必经关卡,已经被彻底封锁。
他往日同僚的禁军同僚分列两侧,持刀戒备。
开封府调来的弓手、捕快列队拦路;沿街所有铺兵也全部集结在此。
地面上还捆着十几个纹龙刺虎的汉子,全是无忧洞在外活动的哨探,一个个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围堵的官兵、捕快、禁军齐刷刷转头,目光落在持刀挟持两个人质的王庆身上。
喧闹的街巷,瞬间一静。
方才被人声压下去的戏台唱腔,此刻清清楚楚顺着山腰飘了下来:
俺这里祥云蔼蔼,腾腾杀气透天涯。
前拥着黄幡豹尾,后列着黑煞天蓬。
朱雀青龙分左右,白虎玄武列西东。
王庆听着这段唱词,只觉身临其境,喉头干涩地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关卡对面的人群里,断臂的丘岳刚刚从山腰匆匆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巷口的王庆,还有他手里的高衙内与娇秀。
三个人,他全都认识!
他本想着故意在山坡缠斗被打断臂膀,借着负伤避过帝姬皇子被掳的惊天大案,躲开杨戬与太尉们的追责!
可谁能想到,被杨戬阴了一手不说,又撞见另一桩泼天大祸。
——自己,当真是流年不利啊!!
高衙内一眼看见折臂的丘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激动地挣扎大喊道。
“丘教头!快救我!是我高坎!”
丘岳深吸一口气,握着折手一侧的臂膀,沉声看向王庆,问道。
“王庆,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王庆闻言扯着嘴角嗤笑一声,眼神茫然又绝望道。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时高坚一路快步赶到关卡旁,看到折臂的丘岳明显一愣。
随即压下诧异,凑到丘岳耳边飞快讲清花棚里的前因后果。
丘岳越听拳头攥得越紧,心中一片冰凉——这下好了,自己非但没能避开漩涡,反倒比王庆得罪的权贵还要再多一重!
丘岳抬手打断高坚的低语,望着被官兵层层包围的王庆,沉声道。
“王庆,束手就擒吧,你已经插翅难飞了。”
王庆望着密密麻麻的禁军、弓手、铺兵,也明白今日很难突围,手指微微松开腰间刀柄,正要放弃抵抗。
忽然一阵杂乱的厮杀呼喝声从外侧巷道冲了过来!
“朝廷的狗官!想要拿我们兄弟性命,凭你们还嫩了些!”
王庆握刀的手骤然一紧,双眼扫向地上被捆住的无忧洞哨探,瞬间反应过来:情况有变!
丘岳脸色骤变,咬牙望向冲来的一队汉子。
为首那人尖嘴猴腮,两撇细长鼠须贴在唇边,一身短打,一看便是常年做潜行偷盗勾当的老手。
正是时迁!
时迁带着十几个被官府追堵的无忧洞外围人手硬生生冲破外围警戒线,一路杀到关卡口,冲到王庆身边,脸上露出喜色道。
“兄弟,我们一行人被官兵围堵,眼看就要被一网打尽,正好撞见了你。
你手里两个人质能不能借我们一用,保我们杀出关卡?”
丘岳见状心头一沉,果然没错,掳走两位凤子龙孙的果然是无忧洞势力,如今他们又裹挟劫持了高衙内与娇秀!
他气得面色赤红,厉声怒吼道:“你们无忧洞的贼人,简直疯了!”
这句话落在王庆耳中,却如同天降天籁。
他猛地转头盯住时迁,打量对方片刻,信了七分,呼吸急促地追问道。
“你是无忧洞的人?”
时迁伸手指了指地上被绑的同伴,没好气喝道。
“废话!我们的人被捆在这里,还能有假?给一句痛快话,你能不能用人质护住我们闯关?”
他鼠眼之中难得露出几分诚恳,压低声音许诺道。
你若是肯带我们冲出去,我对天发誓,带你进入无忧洞地底密道!”
“王庆!!”丘岳厉声爆喝想要阻止。
“好!”王庆抓住这一线绝处逢生的机会,刀锋高高抬起指向丘岳,嘶吼道。
“全都给我——滚开!”
拦路的禁军官兵一动不动,死死守住关卡。
王庆眼底爬满血丝,挟持着人质往前逼了半步道。
“莫非你们真要逼我刀下见血,先斩一个人质?”
丘岳目光飞快扫过无忧洞十余人之中,没有看见那伙贼人的身影,权衡片刻,沉沉吐出一个字。
“让。”
关卡的士兵缓缓让出一条窄路。
王庆立刻挟持两人迈步前行,时迁想要上前帮忙控制人质,被王庆警惕地侧身避开。
到了此刻,他谁也不敢轻信,手里两个人质是他唯一的保命筹码。
时迁嗤笑一声,路过被捆的十几个被俘同伴时,抬手用短刀挑断绳索,把人尽数放了出来。
转瞬之间,聚集在王庆身边的无忧洞人手一下子涨到二十多人。
丘岳望着裹挟在一起缓缓前行的一群贼人,神色复杂地开口道。
“你就算逃进地底,终究也跑不掉。”
王庆一手持刀抵住高衙内脖颈,一手牢牢箍住娇秀,提防两侧弓弩手偷袭,恍若没有听见这句劝告。
保真观下方的庙会街巷里,原本分散潜藏在人群里的数十名无忧洞的恶,尽数现身。
纷纷朝着王庆一行人靠拢,打算借着两个人质的掩护一同冲出包围圈。
立时如同群魔奔逃!
丘岳脸色一白,飞速权衡利弊:他不敢轻易强攻得罪蔡京、高俅一众权贵。
可更不能放任可能掳走皇子帝姬的无忧洞贼人,就此脱身逃窜!
他猛地上前一步,拔出佩刀高高举起,厉声怒喝道。
“这群贼子,一个都不能放走!全军冲杀!”
命令落下,禁军骑兵策马拔刀,猛地撞向涌向巷道的数十名无忧洞人手。
街巷之内瞬间厮杀四起,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混作一团。
戏台的唱词再度飘来:
——众神将、四魔女,舞乐一回,劝神兄满饮此杯!
王庆看着身后乱作一团的厮杀场面,满心迷茫不解。
——这个断臂的丘岳,怎么敢不顾人质安危直接下令开战?
高衙内更是吓得疯狂嘶吼道:“丘岳你这个丘八疯子!我要是活不成,我爹爹必定活剐了你!”
混乱人群里,时迁看着后方厮杀非但不惧,反倒面露喜色,一把拉住王庆的胳膊大喊道。
“兄弟们借着乱局冲出来了,跟着我往窄巷走!”
他举刀在前开路,厉声嘶吼道:“挡我者死!”
周边本就躲官府突然搜捕,而跟着时迁的无忧洞人,见这贼眉鼠眼的人竟然如此豪气。
立刻簇拥在王庆左右,借着两个人质作为屏障往幽深窄巷狂奔。
弓箭手忌惮人质性命不敢随意放箭,只能徒步追在后方缠斗阻拦散落的匪众。
数十名无忧洞贼寇,加上被惊动四散奔逃的百姓,把整个保真观庙会搅得天翻地覆。
一桩桩惊天消息如同洪水,顺着汴京的大街小巷疯狂蔓延开来。
最终,王庆挟持人质,在丘岳的疯狂追击之下,一行人跌跌撞撞冲进了无忧洞隐秘的地底渠道入口,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丘岳单臂握刀,浑身溅满鲜血,望着幽深漆黑的洞口,死死顿住脚步,仰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道。
“啊啊啊啊!!!!”
……
外围拥挤的人群缝隙之中,一名书生负手而立,手里轻轻敲打着折扇,静静看完整场大乱斗。
他朝着远方一处僻静巷口望了一眼,随后收起折扇,转身悄无声息融入慌乱奔走的百姓人流里,消失不见。
……
长街之外,满城花灯烟火依旧喧嚣热闹,寻常百姓尚且还在为二郎神真君诞辰游乐庆贺。
戏台上同样传来铿锵有力的一段唱词,顺着微凉夜风飘遍整条御街:
俺这里人如虎,更那堪马似龙;
觑西川……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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