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还弥漫着刚才那套极品黄花梨家具散发出来的幽远木香。
宋代古琴的余音,似乎还在这座古朴的庭院里绕梁不散。
林默独自站在院子中央。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那双平时握着刻刀稳如泰山、面对千万级违约金也未曾抖一下的手。
此刻,指尖竟然微微有些僵硬。
掌心里,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位无论面对镜头还是财阀,都始终保持着绝对松弛感的男人。
在这个寻常的午后,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样,紧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旁边水槽上的干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手。
深邃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门内,偶尔传来细微的绸缎摩擦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时不时地扫过他的心尖。
四周很安静。
就连刚才还在对着黄花梨柜子流口水的姜建国,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老丈人站在一旁,脖子伸得老长,同样眼巴巴地盯着那扇门。
漫长的等待后。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响,缓缓向内拉开。
遮挡视线的雕花屏风,被人从里面轻轻撤走。
林默猛地抬起头,呼吸在这一刻下意识地停滞了。
宋婉率先走了出来。
这位平日里端庄内敛的京大历史系教授,此刻脸上带着一抹毫无掩饰的惊艳与骄傲。
她转身,向门内伸出手。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腕,轻轻搭在了她的臂弯上。
随后,一抹如晚霞般热烈的红色,毫无预兆地撞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姜若云缓缓迈出门槛。
阳光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偏了心,毫无保留地聚拢在了她的身上。
她平时总是喜欢穿些冷色调的衣服,配上那张清冷厌世的脸。
活脱脱一朵生人勿近的带刺玫瑰。
但现在,所有的清冷,都被这抹耀眼的红彻底融化了。
凤冠霞帔,明媒正娶。
嫁衣的底色,是沉淀了岁月与匠心的正红。
没有繁复夸张的西方工业堆砌,只有如水流般的服帖与垂坠。
她随着脚步轻移,衣摆在微风中荡起层层涟漪。
阳光打在缂丝的纹理上,泛起一层流动的美感。
那只用古法工艺一点点织进去的凤凰,仿佛要在这一刻振翅飞出。
华丽到了极点,却不染半点俗气。
她没有化浓妆。
只是简单地盘起了长发,戴上了那顶林默亲手一点点凿出来的凤冠。
流苏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微风发出细碎的轻响。
姜若云有些不太习惯地低着头。
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绯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京城财阀千金。
宛如一位从水墨江南里走出来的画中仙。
倾国倾城,不可方物。
林默彻底看呆了。他手里的干毛巾掉在了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甚至忘了去捡,也忘了移开视线。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手艺,什么规矩,什么云淡风轻。
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个眉眼低垂的姑娘。
宋婉看着林默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浅笑。
她松开女儿的手,往旁边退了半步。
把这满院的阳光和微风,留给了这两个年轻人。
姜若云站在台阶上,手指不安地绞着宽大的袖口。
半天没听见动静,她悄悄抬起眼眸,透过晃动的流苏看过去。
一触碰到林默那灼热得仿佛能烫伤人的目光。
她刚鼓起的那点勇气瞬间散了。
“看……看什么呢。”姜若云咬了咬下唇,强撑着平时那副傲娇的语气。
只是那声音软绵绵的,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娇羞。
“是不是不好看?我就说这颜色太亮了,怪别扭的……”
她说着,便想转身往门里躲。
“别动。”林默终于回过神来。
他的嗓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明显的微哑。
他大步跨上台阶。
几步就来到了姜若云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近到姜若云能清晰地闻到林默身上那股混合着木头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林默微微低头。
深邃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子里。
姜若云的心跳得飞快。
“扑通,扑通。”
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能将视线落在他的白衬衫上。
林默抬起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还带着打磨黄花梨留下的薄薄老茧。
他动作轻柔地,替她将凤冠上微微有些缠绕的流苏理顺。
粗粝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娇嫩的侧脸。
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姜若云的呼吸都停顿了。
“不难看。”林默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姜大小姐。”他顿了顿,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缱绻。
“你今天……真好看。”
姜若云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猛地抬起头,桃花眼底水光潋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算你有眼光。”她嘴上不饶人,手却很诚实地伸了出去。
一把揪住了林默衣摆,死死地攥在手里。
就像是抓住了她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林默由着她抓。
他反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人轻轻带进自己怀里。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老宅的院子里满是化不开的粉红泡泡。
林默的动作很轻,生怕弄坏了她这身行头。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有些僵硬,随后又彻底软了下来。
姜若云靠着他的肩膀,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些在京城名利场里积攒的疲惫和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知道,这三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针一线,一木一刨,全是为了她。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比任何闪闪发光的钻石都要来得踏实。
就在这气氛暧昧到拉丝,两人眼看着就要享受这份温情的时候。
“哇——”
一声凄厉的、仿佛杀猪般的嚎叫,突然在院子角落里平地炸响。
这声音太大,太突然。
直接把老樟树上的几只麻雀都给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姜若云吓了一跳,像触电一样从林默怀里弹开。
林默也是眼角一抽,无奈地转过头。
只见刚才还在院子里对着黄花梨柜子流口水的姜建国。
此刻正死死地抱着一根粗壮的廊柱。
他昂着头,闭着眼。
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撕心裂肺。
“我的老天爷啊!”
姜建国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把抓。
他一边哭,一边用那件昂贵的高定西装袖子疯狂擦脸。
平日里那个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在媒体面前威风凛凛的千亿首富。
此刻彻底碎成了一地渣渣。
他看着站在台阶上,穿着嫁衣、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儿。
老父亲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迎来了史诗级的大崩溃。
“我滴个心肝脾肺肾啊!”
姜建国拍着大腿,哭得直抽抽。
“昨天看着还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
“怎么一转眼,就穿上别人的嫁衣了!”
他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觉得亏本。
两手死死扒着那根柱子,死活不撒手。
宋婉站在台阶上,揉了揉眉心。
虽然嘴上嫌弃,但她的眼眶其实也有些微微发红。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如今要出嫁了,哪有做母亲的不心酸。
但看着丈夫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宋婉还是端住了架子。
“老姜,你差不多行了啊。”
“还有没有点首富的样子了?哭得像个三岁小孩。”
“要什么样子!我女儿都没了,我还要样子干什么!”
姜建国梗着脖子反驳。
他红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林默。
“你个臭小子!”
姜建国指着林默,手指都在打哆嗦。
“我的白菜啊!”
“养了二十多年的水灵白菜,天天好吃好喝供着。”
“风吹不得雨淋不得,防贼一样防了二十年!”
他悲愤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都劈叉了。
“结果呢!还是被你这小子给彻底拱了啊!”
原本温馨浪漫的气氛,被他这一嗓子给搅得稀碎。
姜若云刚才还红着脸,现在则是满头黑线。
“爸!”
她气得跺了跺脚。
“你说谁是白菜!谁拱谁呢!”
她提起裙摆,就想过去捂住老爹的嘴。
林默站在一旁,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就是烟火气。
没有豪门恩怨的勾心斗角,只有最普通、最真实的父母心肠。
他走下台阶,来到姜建国身边。
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礼貌地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爸,擦擦。”
林默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度与风度。
姜建国抽抽搭搭地接过纸巾,狠狠擤了个鼻涕。
他白了林默一眼,但眼神里的敌意其实已经少了一大半。
“这白菜,以后就归你家院子了。”
姜建国嘟囔着,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舍和警告。
“你要是敢饿着她,敢让她受委屈,我带着拆迁队平了你这破院子!”
林默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
“您放心,这棵白菜的伙食,我管一辈子。”
“保证养得比在您那儿还要水灵。”
姜建国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又红了的眼眶。
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微风吹过,老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默看着这一家人,笑着摇了摇头。
大婚的行头已经备齐了。
衣服、家具、古琴,样样都是花了心思的。
接下来,就该是宴请天下了。
他跟宋婉和姜若云打了个招呼,便转身走向了院子另一侧的书房。
推开书房的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林默走到宽大的书案前坐下。
桌面上,砚台里的墨汁已经磨好,泛着幽幽的黑光。
他拿起一根洗净的狼毫笔,悬腕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此时的京城,圈子里的那些名流和权贵们,早就在四处打听姜家大小姐的婚事了。
他们一个个翘首以盼。
都在等着姜氏集团发出那种镶着金边、带着繁复火漆印章的高级请柬。
那是身份的象征,是踏入顶级圈子的敲门砖。
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即将收到的东西会是什么。
林默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汁。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上。
那里没有金箔,没有火漆,也没有任何昂贵的定制卡纸。
有的,只是一叠刚从镇上文具店买回来的、一块钱一大张、被他自己裁得四四方方的普通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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