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青将指骨放回茶几上，起身走进厨房。
片刻后，端了半杯温水出来，搁在顾沉渊手边。
顾沉渊没碰。
他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眼睛钉在茶几上那截泛着幽绿冷光的指骨上，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苏亦青重新坐下来，开口时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这根骨头上的聚阴阵还在运转。”
顾沉渊的视线这才从指骨上挪开，看向她。
“如果陈启在阵基上留了感应锚点，他现在可能已经知道东西被取出来了。”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顾沉渊眼底那层涣散的雾气在两秒内退得干干净净，瞳孔重新聚起来，整个人的气势收拢，冷硬得像换了一张面孔。
他拿出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
苏亦青没有凑过去看，但从他打字的速度和停顿的节奏能判断出，发了不止一条消息。
大约一分钟后，顾沉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抬头看她。
意思很明确。
外围的事我来处理，这根骨头，你来。
苏亦青点了点头，转头朝楼上的方向喊了一声。
“青玄。”
二楼窗台上，蛇王像上那条细微的裂纹亮了一下，银白色的烟气从裂缝中涌出，穿过楼板弥漫到一楼客厅，在茶几前方凝成少年的身形。
青玄一身灰白色的袍子，银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打着哈欠往茶几上扫了一眼，碧绿的竖瞳对上那截指骨的瞬间，哈欠卡在嗓子里，困意全消。
他蹲下来，鼻尖凑到指骨上方不到三寸的距离，仔细嗅了嗅。
“不对。”
苏亦青问他：“哪里不对？”
青玄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悬在骨头表面的符文上方。
“刻阵的人手法很老道，走线内收，力道均匀。”
“不像陈家那套粗暴的路子。”
苏亦青眸光微动。
“你的意思是，刻这个阵的人不是陈启？”
青玄没有立刻回答，从指尖释放出一缕极细的妖气，银白色的光丝贴着指骨表面缓缓游走，将骨头上的符文一寸一寸扫过。
那缕妖气走完整圈之后，青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掌柜，你让我再确认一下。”
他把妖气分成了两股，分别裹住指骨上两种不同深浅的痕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剥离开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顾沉渊坐在沙发上，目光在青玄和苏亦青之间来回移动，拿手机的那只手搁在扶手上，指节攥得发白。
青玄终于把两种灵力残留彻底分开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正对着苏亦青和顾沉渊。
“这上面的术法，来自两个人。”
苏亦青抬眼。
青玄伸出左手，掌心托着一团浑浊暗红的气息。
“这是外面那几层封印符纸上的术法残留，气息浑浊，手法暴戾，跟之前找到的那些铜钱一个路数。”
他收回左手，又伸出右手。
右手掌心的气息截然不同，灵力残留干净，流转内敛，没有半点邪气。
“这是刻在骨头本身上的聚阴阵，线条走势极其精密，灵力收发非常克制。”
他把两只手并排举到顾沉渊面前。
“左边这个，是陈启的手笔。”
青玄的竖瞳直直对上顾沉渊的目光。
“右边这个，是骨头的主人自己刻的。”
客厅里没了声响，连空调的嗡鸣都像被吞掉了。
苏亦青转头看向顾沉渊。
他的双手缓缓交握在一起，十指扣紧，骨节上的皮肤绷得透出青白。
过了很久。
顾沉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苏亦青。
“我不记得，他会刻阵。”
苏亦青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瞬。
“你父亲能找到陈启，肯定费了很大的工夫。”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如果他自学了阵法，也不算意外。”
顾沉渊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把手机收了回去。
他重新看向茶几上的指骨，眼底情绪翻涌，自己也理不清楚，也不知道脑海里闪过的那些念头究竟是什么。
青玄瞟了一下顾沉渊的脸色，又看了看苏亦青，难得识趣地闭了嘴。
苏亦青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青玄，外层封印符纸上陈启留的术法，有没有感应锚点？”
“有。”
青玄干脆地点头。
“符纸上有一道极细的感应印记，和聚阴阵的阵基绑在一起，只要阵还在运转，陈启就能通过这道印记感知到阵基的大致方位。”
“能断掉吗？”
“净化聚阴阵就能切断阴气连接，但印记残留的定位信号不好说，可能还有余波。”
青玄搓了搓手指，那两团灵力便重新钻入了指骨。
“所以你得快点动手，拖得越久，被他锁定的概率越大。”
苏亦青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金线，光芒比中午稳了不少，但依旧算不上充沛。
她迟疑片刻。
“你能在客厅四角布一层妖气屏障吗，隔绝内外气息，给我争取时间。”
青玄两手抱在胸前，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
“能是能，但我现在的妖气储量也就那点家底，撑半个时辰顶天了，您动作快点。”
“够了。”
青玄不再废话，身形化成一道银白色的气流，先后飘向客厅的四个角落。
每到一处，他的指尖就点出一小团银光，嵌入墙角的缝隙中。
四团银光亮起的瞬间，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气息屏障在客厅内壁形成。
苏亦青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后所有来自外界的灵力波动都被挡在了屏障之外。
青玄飘回来，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盘着腿，碧绿的眼珠子盯着那截指骨，尾巴从袍子下面探出来绷得笔直。
苏亦青吸了口气，将左手摊开。
手腕的印记处分出三缕因果金线，每一缕都细得快要看不见。
她朝顾沉渊伸出手，目光平和。
顾沉渊顿了一下，大手轻轻覆盖上她的掌心，手指收拢。
纯阳之气沿着交握处稳定地输送过来。
“开始了。”
三缕金丝同时探向指骨，落在聚阴阵的三个节点上。
金丝接触聚阴阵的刹那，十几年积蓄的阴气从骨缝中迸射而出。
苏亦青的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些阴气冰寒刺骨，顺着金丝倒灌进她的指尖，无数根冰针扎进经脉的感觉从指节窜上手腕。
顾沉渊的手指收紧，掌心的温度陡然升高。
纯阳之气加大了输送量，滚烫的暖流沿着她的手腕冲上前臂，硬生生将蔓延的寒气逼退到指尖以外。
苏亦青咬住后槽牙，三缕金丝稳住了。
聚阴阵内的阴气被金线切割开来，一股股黑灰色的气息从指骨表面翻涌出来，在茶几上方盘旋了片刻，被苏亦青的金丝一缕缕缠住，剥离，驱散。
青玄蹲在旁边，碧绿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整个过程，尾巴紧绷到轻轻颤抖，随时准备补位。
“阴气浓度在下降！”
“外层的阵法已经破了！”
苏亦青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三缕金丝同时向阵法核心推进，每推进一分，指骨表面的幽绿冷光就黯淡一分。
顾沉渊的手掌覆在她右手手背上，一直没松开。
他的视线落在苏亦青不断渗出冷汗的鬓角，眸光闪动，却除了握紧苏亦青的手掌之外，再也做不了其他。
“最后一层了！”
青玄低声提醒，苏亦青目光死死盯住指骨上的最后一个印记，眸中闪过一抹决绝的亮光。
金丝探入聚阴阵的阵眼，触碰到最深处的那颗灵力节点。
就在这一瞬。
一段记忆碎片陡然出现，猝不及防的冲进苏亦青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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