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脸色一白。
“为什么？”
“是我春节期间哪里没做好吗？”
“不是。”张磊摆了摆手，说道：“你的表现很好。”
“蓝主任刚才还在夸你，说你是那批临时工里面最勤快的几个人之一。”
“可你还没有满十八岁。”
“咱们厂不能招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孩子当正式工。”
“其次，在这个时代，多读一点书没有坏处。”
“你有机会考上中专，就应该把握住。”
“等你中专毕业以后，能够去县城的单位工作，坐办公室，做技术或者管理。”
“这些工作不比每天在车间里洗辣椒、搬玻璃瓶强？”
刘玉依旧不愿意放弃，有些固执的说道：“我不怕干苦活。”
“县城的工作还得等三年。”
“可我妈的身体等不了三年。”
“你妈的身体，村里和李书记会想办法的。”
张磊说道：“你春节干临时工挣到的钱，也能帮家里支撑一段时间。”
“实在遇到过不去的难关，可以去公社找姜书记，他给你想办法。”
“但你不能为了眼前几个月的工资，把自己读书的机会丢掉。”
“中专不是谁都能考上。”
“上窑村愿意用集体的钱供你上学，就是因为大家觉得你有这个希望。”
“你现在说不读就不读，对不起的不只是你自己。”
刘玉还想继续争取。
张磊却摆手打断了他。
“不用多说了。”
“食品厂不会录用你。”
“你也断了辍学来上班的念想。”
“回去好好读书，争取考上中专。”
“等你毕业以后，舒舒服服去县城坐办公室。”
刘玉站在原地，眼圈微微发红。
他知道张磊的性格。
只要作出决定，便很难因为别人求几句而改变。
继续留在这里，也不可能获得参加考核的资格。
“张书记，我知道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食品厂。
回到上窑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吴招娣正坐在门口等他。
看到儿子垂头丧气地回来，她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刘玉下午悄悄离家，她便猜到儿子多半是去了下窑村。
“张书记没同意？”
刘玉动作一顿，“妈，你知道我去干什么？”
“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吴招娣叹了口气，“你听说食品厂招人，就想把书扔下，早点挣钱养家。”
“妈知道你懂事。”
“可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不是挣钱，是读书。”
“我这病已经好多了，又不是马上要死。”
“这个家还用不着你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撑。”
刘玉低下头，小声说道：“可是家里没有钱。”
“没有钱就慢慢想办法。”吴招娣说道：“妈宁愿日子苦一点，也不想让你跟我一样，一辈子连几个字都认不全。”
“你要是真能考上中专，那是咱们刘家祖坟冒青烟。”
“以后再别说不读书的话。”
刘玉沉默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食品厂门口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李二狗和易明生原本推荐的三十个人，还有春节期间参加过生产，却没有出现在推荐名单上的临时工。
另外一些符合条件的村民听到消息，同样赶来报名。
张磊没有把人全部带进生产车间，而是在厂区院子里划出几块区域。
蓝豹负责挑选辣椒和清洗玻璃瓶的考核。
许建军负责搬运原料的考核。
李建义则在旁边观察每个人是否听从安排，动作是否符合生产要求。
考核没有文化题。
来应聘的都是普通村民。
食品厂需要的，也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的人。
只要能够挑好辣椒、清洗玻璃瓶、稳稳搬运原料，再按照车间规矩干活，就算合格。
第一项是挑选辣椒。
几筐原料里，提前混入了一部分腐烂、发霉或者长着虫眼的辣椒。
参加过春节生产的临时工，拿起辣椒便知道应该怎么挑。
有人甚至不用蓝豹提醒，便将轻微发霉的辣椒掰开检查，再扔进旁边的废料筐。
那些第一次来到食品厂的人，动作明显慢了不少。
还有人只挑出彻底腐烂的辣椒，对那些表面看着正常、里面却已经发黑的原料视而不见。
蓝豹一一记下表现，没有现场评价。
第二项是清洗玻璃瓶和检查瓶口。
工厂提前准备了几筐旧玻璃瓶。
其中一部分瓶口带着细小裂纹。
若是不仔细检查，很容易混进合格玻璃瓶里面。
春节期间干过临时工的人，清洗以后都会用手摸一遍瓶口，再迎着光检查瓶身。
第一次接触这些工作的人，有的只顾着把瓶子洗干净，根本没有注意裂纹。
第三项则是搬运原料。
许建军让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力气装筐，再从院子一边搬到另一边。
一个叫李成贵的年轻人，跟李二狗沾着亲戚。
为了表现自己的力气，他一次抱起满满一筐玻璃瓶。
旁边的人劝他少拿一些，他还不以为意。
“这点东西算什么？”
“再来半筐我也能抱得动。”
结果刚走出几步，最上面的玻璃瓶便向一侧滑落。
李成贵慌忙伸手去拦，怀里的竹筐也跟着倾斜。
十几只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眼看整筐瓶子就要摔在地上，旁边两名工人急忙冲过去，帮他稳住竹筐。
许建军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谁让你一次抱这么多？”
李成贵有些不服气，“我不是想多搬一点吗？”
“这是玻璃瓶，不是木头。”
许建军呵斥道：“摔一筐瓶子只是损失钱。”
“要是碎片割到你自己或者旁边的人怎么办？”
“让你们搬运原料，是看动作稳不稳，不是让你在这里逞能！”
李成贵被说得脸色通红。
后面的考核中，他再也不敢自作主张。
另一边的清洗辣椒岗位，也有人开始抱怨。
一名易明生推荐来的男人，把手伸进辣椒水里不到一刻钟，便不断甩手。
“这水也太辣了。”
“手上稍微有个小口子，疼得跟针扎一样。”
“每天都得干这个活？”
负责记录的蓝豹说道：“进了食品厂，安排到哪个岗位就干哪个岗位。”
“当然不会让一个人从早到晚都泡在辣椒水里。”
“车间会定时轮换。”
男人依旧有些不满，“那也不能一直用冷水洗。”
“虽然现在开春了，但是水还是这么冷，谁的手受得了？”
蓝豹没有跟他争论，只在对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记号。
同样的工作，春节期间那些临时工全都干过。
大家的手也冷，也会被辣椒水刺激。
可他们知道按照规定轮换，没有人刚干一会儿便不停抱怨。
四项考核一直持续到中午。
吃过午饭，张磊、许建军、蓝豹和李建义一起核对记录。
春节期间表现优秀的临时工，大部分顺利进入最终名单。
李二狗和易明生推荐的新人里面，也有一些人表现得十分不错。
他们虽然没有进过食品厂，却干活稳当，也愿意听从安排，同样获得了录用资格。
至于那些只靠关系，实际干活时偷懒、抱怨或者不服从安排的人，全部被淘汰。
傍晚，所有参加考核的人重新聚集到厂房前。
蓝豹当众念出上窑村和秀河村最终录取的三十人名单。
有人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喜笑颜开。
没有被录取的人则满脸失望。
李成贵发现名单里没有自己，忍不住看向站在旁边的李二狗。
李二狗却把脸转到一旁，没有替他说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没有脸为了一个差点摔碎整筐玻璃瓶的人继续求情。
易明生的脸色同样有些不自然。
他安排的七个人，最后只通过了四个。
不过那四个人确实是凭本事留下来的，张磊没有因为他们跟易明生有关系便故意淘汰。
这个结果让他找不到任何话说。
名单宣布完以后，张磊走到众人面前。
“食品厂不管你是谁的亲戚，也不管是谁把你的名字写进推荐名单。”
“能干活、守规矩，厂里就要。”
“只想着拿工资，不愿意出力，谁来说情都没用。”
“今天没有被录取的人，也不用觉得厂里故意针对你们。”
“回去以后把自己的毛病改掉。”
“将来食品厂继续扩大生产，还会有新的招工机会。”
“到时候有没有资格进厂，还是看你们自己的表现。”
没人再对考核结果提出异议。
至此，食品厂新增的五十七名工人全部确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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