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并没有因为他这番话而松口。
水果罐头厂有水果罐头厂的难处，下窑食品罐头厂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他今天坐在这里，代表的是下窑村的工厂。
能少花一万五千块，就能多留一笔采购原料、支付工资的钱。
他没有强迫张世杰出售设备。
价格合适，双方成交。
价格不合适，各自再想办法。
没有必要为了顾及面子，放着能够争取的价钱不去争取。
“张厂长，我目前只拿得出两万块购买设备。”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就去别家工厂看看。”
张世杰握着茶缸，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
他想起年前围在办公室门口询问工资的工人，又想起桌上那几张等着付款的单据，最后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什么时候能付钱？”
见这买卖马上要成了，张磊立马接过话茬，“最迟不超过三天！”
张世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你们稍坐，我去商量一下。”
说完，他拿着设备清单出了办公室。
陈大壮等门关好，才凑到张磊旁边，小声问道：“磊哥，两万块他真能卖？”
“他刚才要是完全不考虑，就不会问什么时候付款。”
张磊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等等吧。”
过了好一阵，张世杰才重新回来。
他把清单放到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两万块，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付款的事情，你得抓紧。”
“我们厂确实急着用这笔钱。”
张磊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张厂长放心。”
“说好的事情，我不会反悔。”
双方把设备清单、成交价格和交接事项逐一写清楚。
办好相关手续以后，张磊收起自己那份材料，跟陈大壮离开了水果罐头厂。
出了厂门，陈大壮终于憋不住了。
“磊哥，你这几句话就省了一万五千块！”
“咱们厂得卖多少瓶辣酱，才能挣回来这么多钱？”
张磊把材料放好，伸手扶住车把。
“所以买设备不能着急点头。”
“省下来的钱，还能用到别的地方。”
“不过价钱谈下来是一回事，设备有没有问题是另一回事。”
“等提货的时候，还得让李建义过来仔细检查。”
陈大壮连连点头。
两人没有在县城耽搁，骑车返回下窑村。
回到厂里以后，张磊把实际谈下来的价格告诉了易秀娥和许建军。
听说设备只需要两万块，两人同样十分高兴。
易秀娥把原先的资金计划重新核算一遍。
张磊则根据实际情况修改了给县里的生产线扩建报告。
县里给的是专项资金，账必须从一开始就做清楚。
当天下午，报告连同设备清单一并送到公社，由公社转交县里。
这笔扶持资金昨天在会上就定了下来，县里核对扩建用途和相关材料以后，很快办完了拨付手续。
第二天一早，三万块专项资金便到了下窑食品罐头厂的公户上。
易秀娥拿着入账凭据来找张磊的时候，脸上满是笑容。
“张书记，钱到了。”
“整整三万块。”
张磊接过凭据核对一遍，没有耽搁。
“按照谈好的价格，把两万块设备款转给城西水果罐头厂。”
“汇款手续和采购凭证一并留好。”
“剩下的专项资金单独记账，后面安装和车间调整的支出，都从这里核算。”
易秀娥答应下来，立刻去办理汇款。
张磊则带着技术员李建义准备去水果罐头厂验收设备。
一路上，李建义的话明显比平时少。
他骑着自行车跟在张磊旁边，好几次想开口，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磊察觉到他的异样。
“李技术员，有什么事就说。”
“是不是厂里那台机器还没修好？”
“不是。”李建义连忙摇头，“咱们厂的那台设备轴承换好了，上午开机的时候，我又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
“我就是...”
他犹豫片刻，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我以前在水果罐头厂干了那么长时间。”
“现在去了咱们下窑食品罐头厂，再回去替咱们验收设备，总觉得有些别扭。”
张磊笑了，“怕碰见以前的领导？”
李建义点了点头，“以前有些人就不太赞成我去村办厂。”
“说我在国营厂好好待着不干，非要往村里跑。”
“这次再回去，怕是少不了听几句闲话。”
两人正好骑到一段上坡路。
张磊下车推行，等李建义跟上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用想那么多。”
“我昨天刚去过他们厂。”
“现在水果罐头厂效益差得很，不少工人都下岗回家了。”
“留在岗位上的，也有两个月没领工资。”
李建义脚步一顿，有些震惊，“两个多月没发工资了？”
张磊疑惑的看着他，“你不知道？”
李建义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段时间咱们厂忙，我一直没顾上回去。”
“以前的同事也没跟我提过。”
他实在没有想到，城西水果罐头厂的情况会坏到这个地步。
那可是县里的国营厂。
当初多少人托关系、找门路，就为了能够进去当一名工人。
他离开的时候，还有人替他惋惜。
如今才过去多久，竟然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张磊安慰道：“老李，你到咱们厂以后，工钱哪次拖过？”
“他们自己拿不到工资，有什么资格笑话你？”
“今天咱们是去验收设备，不是去求人。”
“你把该检查的地方检查清楚，其他事情不用管。”
李建义听完，心里的拘谨散了不少。
“我明白了。”
“张书记放心，那些设备我熟。”
“有没有问题，试一遍就知道。”
两人到了水果罐头厂，张世杰很快迎了出来。
货款到账的消息，财务刚刚通知了他。
虽然两万块比他最初想要的价钱少了很多，可真金白银到了账上，总算能够解决一部分眼前的困难。
“张支书，你办事确实痛快。”
“昨天才谈好，今天钱就到了。”
张磊笑道：“你肯卖设备，我当然也得守信用。”
“话不多说，咱们抓紧验下机器，然后装车送货吧！”
张世杰闻言笑了笑，“行，听张支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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