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奎贴着瞄准镜,在对面山脊上反复搜寻。

反斜面方向除了焦黑的树桩和乱石,什么也没有。

他朝陈峰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没找到。

陈峰皱了皱眉,退回浅沟,换了个位置又试。

这次他趴在两棵烧焦的树桩之间,只露肩膀以上的部分。

还特意朝对面挥了挥手。

对面一片死寂。

没有枪声,没有反光,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

王喜奎的镜筒在反斜面方向一寸一寸扫过去。

那里有三道天然石坎,每一道后面都能藏人。

还有半截被炸塌的交通壕,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喉结动了动,没开枪,只朝陈峰摇头。

陈峰又挪。

这次他选了一处更暴露的位置。

整个人趴在土埂上,架起枪,做出要长时间观察的架势。

对面依旧不动。

太阳开始偏西。

风从山脊上刮过去,把陈峰后背的汗水吹得发凉。

“这洋鬼子属乌龟的。”

程永胜压低声音,嘴里含着一小块馒头,半天没咽下去。

王喜奎没答话,眼睛始终贴着镜片。

他清楚,对面那个不露面的家伙,正在用他们的急躁当诱饵。

谁先动,谁就输。

陈峰趴回原来的位置,看看王喜奎,又看看对面山脊。

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对面,然后比了个倒下去的手势。

王喜奎愣了一瞬,随即瞪圆了眼。

他看懂了。

陈峰要装中弹。

不等王喜奎表态,陈峰已经从石棱后站起半个身子。

整个人暴露在夕照里。

他肩膀微微一晃,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身体僵了半秒。

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摔在石棱后面,两条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对面终于有了动静。

反斜面第二道石坎后面,露出一线极淡的阴影。

那是一个用焦布和泥土伪装过的头盔。

只探出两指宽,像块颜色稍深的石头。

头盔下面,一双眼睛正透过瞄准镜,盯着陈峰倒下去的位置。

马库斯·科尔曼上士。

美军第7师配属的顶尖狙击手,来到这里六天,已经确认了十一个战果。

他从不打没把握的枪,也从不急着补射第二发。

他在等。

等确认目标不再动弹。

等确认没有抢救的动作,等那个志愿军狙击手按捺不住探出身来查看。

二十秒过去。石棱后面毫无动静。

三十秒过去。

马库斯看到一只胳膊从石棱后面伸出来,无力的垂在碎石上。

手指还在轻轻痉挛,然后慢慢摊开,不动了。

马库斯的嘴角极轻的扯了一下。

“Chinese...”他低声嘟囔。

将眼从瞄准镜前移开半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换个位置,把对方剩下的观察手也解决掉。

就在他松懈的这半秒里,那只垂在碎石上的“死手”忽然抬了起来。

朝他藏身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紧接着,陈峰整个人从石棱后面坐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起身,转过身去,朝着马库斯的方向,扭了扭屁股。

“Whatthe...!(搞什么鬼!)”马库斯的脸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直跳。

他猛然将眼睛压回瞄准镜,手指飞快扣上扳机。

“砰!”

这一枪打飞了。

石屑在陈峰身后溅起来。

陈峰已经闪到石棱下面,只露出半张脸,还冲对面竖了根指头。

马库斯从牙缝里挤出一串脏话。

“Damnbastard!Sonofabitch!”

(该死的混蛋!************!)

再也顾不上隐蔽,整个人从石坎后面探出来,准备补第二枪。

就在他的头盔高出石坎边缘的那一瞬,王喜奎的扳机动了。

“砰!”

SVD的枪声干净利落。

子弹穿过山风,从马库斯的左眼钻进去,后脑喷出一蓬血雾。

他的身体向后仰去,步枪脱手。

沿着石坎滚落,磕磕绊绊掉进身后的浅沟里。

程永胜收起枪,咽下嘴里那口炒面,嗓音发干:“他娘的...死了没有?”

王喜奎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放下枪,先看了一眼对面,确认没有后续动静,才转过头去找陈峰。

陈峰从石棱下面钻出来,拍拍脑袋上的土,笑得没心没肺。

三人撤回坑道休整。

刚进洞口,王喜奎就把陈峰按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发颤:

“你他娘的,扭屁股?”

“对面要是反应再快半秒,你脑袋就没了!”

程永胜跟进来,背靠洞壁蹲下。

呼哧呼哧喘着气,看着陈峰,又气又想笑:

“陈医生,你这条命...到底是有几条?”

陈峰只是笑,也不解释。

“你还笑!”王喜奎松开他,抬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的擂了一下:

“再有下回,我...”

“你就把我绑在坑道里,不让我出去。”陈峰替他说完,嘴角弯着。

王喜奎噎住,半天憋出一句:“你知道就行。”

....

经过两年多的英勇奋战,板门店,停战协定签署。

消息传回阵地时,没有欢呼,没有烟火。

有人坐在弹坑边,点起半根烟,吸一口,突然哽住。

有人把军帽摘下来,捂在脸上,肩膀一个劲发抖。

陈峰站在坑道口,望着远处不再升起烟柱的山脊,一言不发。

....

回国的命令下来了。

六连在出发前,去了松岳山脚下的临时墓园。

那里埋着他们没能带走的兄弟。

一排排木牌整齐划一,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只写着籍贯和番号。

潘冬子蹲下,给一个木牌前摆上卷烟。

那是一个老兵,济宁里阻击时替他挡了一枪。

三毛蹲在另一排前,往土里插了一束野花。

黄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在点头。

二小把一个苹果,放在一个年轻战士的墓前。

那战士比他小半岁,打0号阵地时没撤下来。

薛承安站得笔直,对着一片无名木牌敬了个军礼,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峰从背囊里取出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插在最前排正中央。

红旗在风里铺展开来,猎猎作响。

“回家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

归国的列车驶过鸭绿江时,安东城像炸开了一样。

一座高大的凯旋门横跨在铁路两侧,红绸子被江风吹得上下翻飞。

锣鼓声从车站传到江边。

男女老少涌上站台,手里挥着小旗,脸上全是泪。

“欢迎最可爱的人回国!”

“向志愿军英雄致敬!”

“祖国欢迎你们!”

“....”

陈峰靠在车窗边。

看着窗外那些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挥舞的手臂,那些哭得说不出话的脸。

一只鸡蛋从车窗递进来,接着是花生,红枣,糖块。

战士们推着不要,可越推,塞过来的越多。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把一双布鞋从窗口塞进来。

什么也没说,只一个劲抹泪。

陈峰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他想起那些留在松岳山下的木牌,想起那些再也看不见这一幕的人。

安顿好后,陈峰随老班长回了赣西老家。

....

老班长的家在半山腰上。

青瓦土墙,屋前一片小院,院角一棵老樟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

还没进村口,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周爷爷回来了!周爷爷回来了!”

接着就乱了套。

半大的孩子从田埂上往下跑。

小媳妇从灶房里探出头,老人拄着拐杖往村口挪。

老班长的脚步很快,走了一段又慢下来,又走快。

陈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着背,步子却越迈越大。

院子门口,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站着。

她穿着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眼窝却已经红了。

“爹。”她喊了一声。

老班长答应着,声音发颤:“欸...”

孩子醒着。

约莫两岁的样子。

圆脸,大眼,肉乎乎的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朝老班长的方向伸。

老班长凑过去。

眼睛里全是亮光。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像,像他爹小时候。”

儿媳妇把孩子往老班长怀里送:“爹,你抱抱他。”

老班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才接过来,动作很慢,像捧着什么珍贵到不能再珍贵的东西。

“念凯...”他轻声唤:“周念凯...你爷爷回来了。”

这是老班长在此前信中为孩子取的名字,寓意念着凯旋。

孩子看着他,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他的胡子。

陈峰在旁边看着,笑着。

....

在老班长家住了些日子,陈峰本打算回部队。

这天早上,邮差送来两封信。

信封是红纸糊的。

一封给他,一封给老班长。

陈峰拆开一看,是秦曙光和林晚晴的结婚喜柬,日期就在这个月的十六。

“好啊!”老班长看过自己那封信,笑眯了眼:

“我得去!”

“那孩子...是我看着落地的。”

陈峰点头:“我陪您一起。”

....

秦曙光家在赣西另一个县,离老班长家百十里路。

两人提早两天出发。

先坐了一段汽车,又走山路,到的时候刚好是十六号清晨。

秦家老屋门口两侧贴了喜字,院子里传出欢声笑语。

“陈叔!老班长!”秦曙光得知陈峰两人到来,忙出门相迎。

他穿着一身新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泛着光。

林晚晴跟在后面。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红底碎花衣裳,头发用红绳扎成两条辫子。

冲陈峰和老班长深深鞠了一躬。

“陈医生,老班长,你们来了。”

“曙光,晚晴,恭喜,恭喜啊!”陈峰笑着拱手。

老班长笑呵呵的看着林晚晴:“新娘子真俊!”

“曙光,你小子有福气啊!”

林晚晴的脸上顿时飞起红霞。

秦曙光咧着嘴,傻笑了半天才把人往里面让:“瞧我,快进坐。”

陈峰和老班长相视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

院子里坐满了陈峰熟悉的面孔。

潘冬子、三毛、二小、薛承安、林少忱、萧望岳、温德顺...

六连的兄弟来了一大半,都换上了干净的军装。

还有72军的其余战士。

再往里,李云龙、孔捷、丁伟坐在一张桌上,旁边空着两张凳子。

“陈峰!这边!”李云龙招手。

陈峰同老班长走过去坐下。

孔捷先开口:“老班长,路上累不?”

“不累不累。”老班长摆摆手,看着三人:

“你们仨,可有日子没凑齐过了。”

“那是!”丁伟笑道:

“在朝鲜,一个东线一个西线。”

“还有一个在后方死抠物资,想碰个面,得先跟美军飞机请假。”

李云龙哼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说,你的军部离我最近,你也不说来看看我。”

“老李,你讲不讲理?”丁伟瞪眼:

“部队一休整就往前线跑,我去军部找你,回回都扑空!”

老班长听着直乐。

陈峰也忍不住笑。

“念恩现在怎么样?”孔捷把话头岔开。

李云龙脸上立刻多了几分得意:“那小子结实得很,又长高了一截。”

“秀芹说,那小子活脱脱就是老子的小时候。”

“那完了。”丁伟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将来又是个捅娄子的主。”

“丁老拐你再说一遍?”李云龙作势要拍桌子。

丁伟往后一仰,手一摊:“我说得不对吗?”

孔捷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喝曙光的喜酒,别在这掐起来。”

丁伟点点头,颇有感慨:“要我说,老李当媒人还真有两下子。”

“没老李,我还真不一定能遇到田雨同志那么好的姑娘...”

李云龙得意的扬起下巴:“那是,没我的话,你小子现在还是一个人!”

“是是是!”丁伟连连点头:“托你的福,我这也算...”

“也算啥?”李云龙来劲了:

“老丁,你抓点紧,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还有,老孔还单着呢,咱们兄弟可得帮帮他。”

丁伟点头:“有那个条件一定帮。”

孔捷没吭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耳朵尖却红了。

陈峰听到这里,才知道丁伟和田雨已经走到了一起。

心里替他们高兴,又觉得缘分这事,真是说不清。

“孔捷突然转向陈峰:

“陈医生,你说,老李现在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陈峰看了一眼李云龙,笑道:“你们铁三角的事,我可不敢掺和。”

“不过,依我看,孔军长这杯喜酒,应该也快了。”

“听见没?”李云龙拍腿大笑:“我表叔都发话了,老孔,抓紧啊!”

丁伟接口:“老孔,话说你小子是不是已经有眉目了?”

孔捷没好气的摆摆手:“去去去,你们哪凉快哪呆着去!”

陈峰闻言,几人忍不住莞尔。

....

婚礼开始。

陈峰退到人群边上,摸出手机,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开始录像。

镜头扫过满院子的人。

扫过红烛摇曳的堂屋,扫过秦曙光给林晚晴戴上红花的瞬间。

他的手指在屏幕后轻轻发颤。

这些画面,这些笑容,这些活着的人...带回去,给秦怀远看。

婚礼持续到傍晚。

酒席散了,宾客陆续离场。

陈峰趁没人注意,走到屋外一棵大树后面,于心中道:

回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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