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们一定会的!”台下战士异口同声。
苏玉卿听着,不禁眼眶微红。
她念完最后一封信。
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风雪刻过的脸,开口唱了起来。
清亮纯净,如同月光洒在雪地上。
“故国的街巷灯火婆娑,故乡藏着人间的欢乐。”
“远山的村落星火闪烁,缕缕炊烟飘越过山河。”
“月下的田野晚风掠过,万家灯火照进心窝。”
台下安静极了。
战士们仰着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虽然天上什么都没有,但他们却仿佛看见了故乡的街巷。
看见了远山的村落。
看见了田野上掠过的晚风,看见了万家灯火里,那盏属于自己的光。
“灯火里的祖国,青春婀娜,灯火里的祖国,胸怀辽阔。”
“灯火漫卷万里山河,一腔热血守护家国。”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哼唱,声音不大,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厚。
战士们的歌声,沙哑、粗犷。
可汇在一起,却比任何合唱团都更有力量。
“灯火里的祖国,青春婀娜,灯火里的祖国,胸怀辽阔。”
“点点灯火藏着期盼,灯火荡漾心中的歌。”
薛承安唱着,眼前浮现出死鹰岭上的风雪。
三毛唱着,想起那把塞进美军防弹衣缝隙里的手榴弹。
潘冬子唱着,看见黎明时从山道尽头涌出来的志愿军军装。
陈峰也在跟着唱。
想起长征路上的雪山草地,想起倒下去再没有站起来的春杏。
她眼中最后映着的,应该也是这样一盏灯火吧....
歌声在驻地上空回荡。
压过了风声,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一浪叠一浪。
那是对故乡的念想,那是他们守在冰天雪地里的意义。
....
1950年12月31日夜,志愿军第三次战役总攻发起前夕。
72军204师突破道城岘天险,撕开三八线东段防线。
全师抛弃重装备、不休整、不眠不休,昼夜向南极限穿插。
目标济宁里,堵住韩7师、韩9师唯一南逃通道。
道城岘的山脊上,积雪没膝。
204师163团六连的战士排成一路纵队,在夜色中快速推进。
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密集的咯吱声。
每个人的防寒大衣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连成一片。
连长潘冬子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地图。
借着蒙了红布的手电筒光,不时低头看一眼。
地图上那条用红铅笔标注的穿插路线,从道城岘一路向南,直指济宁里。
“连长。”
通信员从前面跑回来,压低声音:
“师部主力已全部突破道城岘,正在向南推进。”
“团长命令我连,按原定路线,继续向济宁里方向穿插。”
潘冬子收起地图:“告诉团长,六连明白。”
“是!”通信员应声而去。
队伍继续前进。
山道两侧是茂密的松林,积雪压在松枝上,偶尔有风吹过,簌簌往下落。
远处天边不时亮起炮火的光,将山脊线映得忽明忽暗。
那是志愿军主力在正面进攻。
三毛走在队列里,枪扛在肩上,偏头看了一眼天边的火光:
“连长,这炮打得真热闹啊!”
潘冬子没回头:“热闹的在后面。”
二小接口:
“听说韩7师和韩9师都在往南跑,咱们要堵的,就是他们的退路。”
“堵得住吗?”三毛问。
“堵得住要堵,堵不住也要堵。”潘冬子的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六连,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三毛咧嘴笑了:“那是。”
队伍继续在夜色中穿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声响。
潘冬子抬手,队伍停下。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哭。
哭声被风雪裹着,时远时近。
潘冬子侧耳听了片刻,指着左侧山道:“那边。”
三毛端着枪,率先摸过去。
松林后面,是一处被炸毁的村落。
月光洒在废墟上。
将那些倒塌的木屋、散落的瓦砾、烧焦的房梁照得清清楚楚。
积雪覆在废墟上,却盖不住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断壁残垣。
哭声从一栋半塌的木屋里传出来。
微弱,却异常执拗。
三毛回头看了一眼潘冬子。
潘冬子点点头。
三毛猫着腰,靠近那栋木屋。
手指搭在扳机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几名战士呈扇形散开,枪口指向不同方向。
木屋的门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三毛侧身贴在门框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枪,回头冲潘冬子打了个手势。
潘冬子快步走过去。
屋里一片狼藉。
倒塌的房梁横七竖八的压在地上,碎瓦和泥灰铺了一地。
墙角蜷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约莫十八岁,穿着朝鲜族传统的素色衣裙,裙摆上沾满泥浆和血迹。
她紧紧抱着面前已经没了气息的朝鲜青年。
她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肩头和腰侧的衣裳被血浸透。
结了暗红色的冰碴。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乌青。
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还在哭。
那哭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
只有一种被碾碎之后残余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潘冬子上前,强行将女子同青年分开,救出。
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会说朝鲜话。
他扭头,喊了一声:“金永哲!”
一名战士快步跑过来。
他是连里的翻译,延边人,朝鲜族战士。
金永哲蹲在那女人面前,用朝鲜语轻声问了几句。
女人仍在哭着。
听见熟悉的语言,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波动,断断续续说了起来。
金永哲听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沉。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潘冬子:“连长,她叫崔顺伊,今年十八岁。”
“她怀了孩子。”
潘冬子的眉头拧起来。
金永哲继续道:“美军飞机开始轰炸这一带,村里人都往深山里躲。”
“她家慢了一步。”
“屋塌了,她祖父祖母被压在底下,她父母也...没了。”
三毛的呼吸粗重起来。
金永哲指着那名已经没有气息的朝鲜青年:
“那就是她的丈夫,房梁砸下来时,是她丈夫拼死护住了她...”
潘冬子看着崔顺伊。
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三毛问:“连长,怎么办?”
潘冬子没应声。
望着远处天边不停闪烁的炮火,望着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山道。
全连必须在天亮前赶到指定位置,截断韩军退路。
多耽搁一分钟,韩军主力就多一分逃脱的可能。
可...
“连长。”三毛又喊了一声。
潘冬子收回目光,转向金永哲:“问她,村里其他人躲在哪里。”
金永哲点头,轻声问了起来。
崔顺伊的嘴唇动了动。
金永哲起身:
“她说在村子后面那座山的半山腰,有个岩洞,村里人都躲在那里。”
潘冬子点点头,看向已经来到跟前的陈峰:
“陈大哥,麻烦你给她看看。”
“好!”陈峰点头,在崔顺伊面前蹲下。
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瞳孔、嘴唇。
然后,用手指轻轻按压她的颈侧,感受脉搏。
又细又弱,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他掀开她肩头被血浸透的衣裳,露出底下那几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
伤口边缘外翻,周围皮肤发白,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左臂骨折处已经肿得老高,小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腹部。
手指刚触到隆起的腹部,便感觉到一种异常的紧绷。
那不是胎儿应有的状态。
陈峰收回手,面色凝重无比:
“腹部受创导致胎儿受到影响,需要立刻处理。”
“左臂骨折、多处弹片伤、严重失血,加上低温...”
“她需要尽快手术。”
潘冬子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峰:“陈大哥,劳烦你留下替她处置。”
“金永哲,你也留下,负责翻译。”
“薛承安!”
薛承安跑过来:“到!”
潘冬子看着他:“你留下,负责警戒。”
薛承安立正:“是!”
陈峰摇头:“永哲留下就够了。”
“承安是连里的骨干,阻击任务更需要人手。”
潘冬子看着他,沉默数息,然后点了点头:“那就你们两个留下。”
“处理完之后,尽快赶上来。”
陈峰点头:“放心。”
潘冬子将崔顺伊托付给陈峰,起身,冲队伍一挥手:“出发!”
六连的战士迅速朝前跑去。
金永哲看着队伍远去。
看着那一串串脚印被新落的雪渐渐盖住,呼出一口白气。
陈峰看着金永哲:
“永哲,她腹腔重创,不能背负,颠簸会加重内出血。”
“废墟里有断裂房梁和粗树枝,麻烦作一副简易担架。”
“好!”金永哲应声,走进狼藉一片的废墟之中。
寒风卷着碎雪四处飞扬,金永哲在残垣之间来回翻找。
他挑选出两根两米多长、质地结实的粗树枝,作为担架的两根主杆。
又捡拾几块尚且完好的薄木板,横向架在两根树枝之间充当承托。
没有绳索。
他便撕扯木屋残存的坚韧布条,解下自身的绑带,一圈圈反复捆扎。
木板与树枝的结合处。
他特意多缠绕数层,防止抬运途中担架松散解体。
另一边。
陈峰从背囊里取出急救用品。
先用剪刀剪开崔顺伊肩头和腰侧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裙。
露出几道狰狞的弹片伤口。
伤口皮肉向外翻卷,细小弹片碎屑嵌进血肉。
周边皮肤冻得青白,血水混着组织液缓缓向外渗出。
他拿碘酒棉球仔细擦拭伤口四周,再捏起镊子。
他用碘酒棉球快速擦拭伤口周围,然后用镊子夹出嵌在肉里的弹片碎屑。
每夹出一块,崔顺伊的身体就轻轻抽搐一下。
弹片清理完毕。
他用消毒纱布覆上创面,绷带绕过肩头和腰侧,紧紧缠了好几道。
紧接着处理左臂骨折。
小臂中段骨骼错位,高高肿起。
陈峰左手稳稳托住骨折两端。
右手缓缓匀速发力,将错位的骨端慢慢复位。
崔顺伊猛地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身躯剧烈颤抖。
这时金永哲已经扛着担架走了回来,低声对崔顺伊说着什么。
陈峰虽然听不懂,但看崔顺伊的神情,金永哲应该在安抚她。
完成复位,陈峰取出夹板,自手腕一直固定到肘关节上方。
绷带层层缠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松动造成二次错位。
又不至于勒得太紧阻碍血液流通。
处理完这些,他从背囊底层取出保温毯,展开,轻轻裹在崔顺伊身上。
银色的保温毯反射着火光,将崔顺伊整个人裹在里面。
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暂时稳住了。”陈峰边说,边将东西收进背囊之中。
崔顺伊试着想要挪动身躯,可身子稍一用力,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出的痰液之中带着缕缕血丝,这是爆炸冲击波震荡肺部留下的伤势。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脸色比之前又白了几分。
金永哲忙出言劝阻,将担架放低贴向雪地。
同陈峰一起,将崔顺伊缓缓挪放到担架之上。
陈峰在后。
金永哲在前,帽檐固定的手电筒射出一束光柱。
照亮前方冰雪覆盖的山道。
山路结冰湿滑,两人每一步都踩实积雪,刻意放慢行进节奏。
最大限度减少摇晃震荡,避免加重崔顺伊腹腔的伤势。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斑驳的照在雪地上,将松林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积雪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
两个人肩头承压,胳膊渐渐发酸,呼吸越来越粗重。
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凝成霜花。
担架上的崔顺伊不时扭头望向已经隐入风雪的村庄,无声流着眼泪。
帽檐上的手电光柱不停晃动。
扫过两侧挂满冰凌的松枝,扫过雪地之中那些被炸断的树木残桩。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的地势渐渐陡峭起来。
金永哲停下脚步,扭头询问担架上的崔顺伊。
得到肯定答复后,金永哲对陈峰道:“陈医生,就是这里了。”
陈峰点点头,抬眼望向前方。
便见山梁后面是一片松林。
松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处岩壁。
岩壁脚下,灌木丛生,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藏在后面的洞口。
二人重新抬起担架,穿过松林,来到岩壁前。
金永哲伸手拨开挡在洞口的杂乱灌木,帽檐上的手电光束直直照进洞里。
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
岩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晶。
洞底铺着干草和破旧的被褥,角落里堆着几只陶罐和几捆柴火。
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淡淡味道。
洞里有几十个人。
老人、妇女、孩子,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裹着薄棉衣和破旧的毯子。
有人手里攥着几块冻得硬邦邦的蒸土豆。
有人抱着熟睡的婴儿,有人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们听见外面的动静,齐刷刷看过来。
目中先是恐惧。
当目光落在被银色保温毯裹着的崔顺伊脸上时,又转为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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