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养心殿。

沐雪躲在屏风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王爷让他假扮皇上,而他自己则跑去找什么劳什子的柔然圣女。

这可是掉脑袋的差事——万一被人发现,欺君之罪,诛九族的那种!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才不到半月。

王爷估计还没到柔然呢。

一想到还要装不知道多久,沐雪就觉得天要塌了。

他一个拿刀打仗的粗人,天天学着皇上端架子、批折子,腰都快坐断了。

这要是被边关那帮兄弟看见,怕是要笑掉大牙。

正烦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脚边蹿了过去。

“噗嗤!”

沐雪吓了一跳,低头一看——

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正围着他的脚边嗅来嗅去,红宝石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小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沐雪蹲下身去够那兔子,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他这人就这样,再烦心的事,见了毛茸茸的小东西就什么都忘了。

边关三年,他救过的兔子比救过的人还多,副将总骂他不务正业,他也不在乎。

话音未落,殿门“砰”地被推开,春杏一头冲了进来。

“小兔子!别跑——”

话没说完,小丫头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沐雪扑了过来。

“啊——!”

沐雪来不及躲,下意识伸手去接。

武将的本能,手比脑子快,他一把就揽住了春杏的腰。

可春杏的额头还是磕在他下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下一秒,他就顾不上疼了。

春杏正压在他身上,软乎乎的。

尤其是胸口那一团,暖烘烘地贴着他,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沐雪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两个人的脸离得那么近,近到他都能闻到小丫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的脸颊圆润润的,这会儿涨得通红,从腮帮子一直红到耳根。

春杏的脑子里也是乱成一锅粥——

她只记得自己追兔子追进了养心殿,然后脚下一滑,就……

想到这,她赶紧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奴、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是我。”

听到声音,春杏诧异地抬起头:“你、你、你——”

“别动。”

沐雪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伸手按住了春杏的肩膀。

小丫头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

沐雪?

他怎么在这……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自己现在还被他搂在怀中……

春杏脸一红挣扎起来,可沐雪却不松手。

男人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快要把胸口撞破了。

“春杏……我……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绳编的同心结。

结编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红绳色泽很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他跟府里老绣娘学了整整两个月才编出来的。

“这是……给我的?”春杏接过同心结,手指发颤。

“嗯。我觉得这个颜色衬你,就编了个同心结。”

沐雪低着头,耳朵根子烫得厉害,“你……喜不喜欢?”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喜欢也得喜欢,我编了好久。”

说完又觉得不对,连忙软下来:“那个……你要是觉得丑,我回头再编一个,找个老师傅好好学,编个好看的。”

春杏没说话,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丫头,何德何能让沐雪喜欢?

可是……

姑娘离开那会儿,她就决定了,这辈子就守着小世子和这群兔子,再也不离开了……

想着想着,眼泪就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沐雪一看她哭了,顿时慌了神:“你、你别哭啊!是不是太丑了?我重新编,编一百个!编到你满意为止!”

谁知春杏猛地站起来,把同心结塞回他手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春杏!春杏——!”

沐雪追到门口,人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站在空荡荡的殿门前,手里攥着那个被捏变形的同心结,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

“……不喜欢就不喜欢嘛,跑什么呀。”

正伤心着,一个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单膝跪地:“将军!陛下回来了!”

沐雪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什么?!怎么可能?这才走了不到半月——”

“真的!已经到城门了!”

沐雪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抓着衣摆就往外跑。

太好了,王爷回来了——他终于可以出养心殿了!

……

桃园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朝里走。

白袍上沾满尘土和泥渍,衣摆磨破了好几处,白发在风里翻飞。

沐雪的腿一下子就软了:“王……王爷?”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桃园。

沐雪赶紧跟上去,越走越快。然后他看见了——

谢临渊正站在桃娘的坟前。

那座坟平日里谁也不让靠近,连沐风都只能站在十步开外。

可现在,那个从来不许人碰这座坟的人,正蹲在那儿用手刨土。

“王爷!您这是干什么——!”沐雪吓得声音都变了。

他从来没见过王爷这个样子。

沐风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一把拉住沐雪,压低声音说:“别拦他。”

“可是——”

“那个……桃姑娘……可能没死。”

沐雪整个人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

那座坟三年前就立在那儿了。

况且赵莽将军信誓旦旦地和他说过,他们在火堆里找出了桃姑娘的尸骨……

很快,城中最有名的验尸官被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两个侍卫架着他一路小跑,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被拖进桃园。

“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老夫都金盆洗手三年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坟前那个风尘仆仆的白发男人。

老验尸官腿肚子一软。

这不是当今陛下。

谁不知道当今陛下三年前从北漠回来后头发一夜之间变白,有人说是中了邪术,有人说是被山鬼吸了精气,还有人说,陛下那晚流的不是眼泪,是血。

不然好好的黑发,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白成那样?

完了完了,什么人半夜验尸需要惊动陛下亲自守着?

一般命案衙门里的仵作就够了,再大点的府尹亲自盯着。

可眼下是陛下亲自刨坟、亲自等他给结果。

干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这条老命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想到这,验尸官哆哆嗦嗦地蹲下来,取出银针、药水、小锤子,一样一样摆开,手抖得像筛糠。

桃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尤其是谢临渊——

他没说话,可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他后背全是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验尸官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这骨头的触感不对劲。

他凑近了拿小锤子轻轻敲,又举起来对着月光仔细看。

渐渐地,他的表情变了。

从最开始的困惑变成惊讶,最后竟然有点哭笑不得。

“陛、陛下……这……不是人骨头。”

谢临渊的眼睛猛地抬起来。

“这是一根猪骨头,您看这个骨节的形状和密度——猪的后腿骨。老夫干了四十年仵作,人的骨头和猪的骨头,还是分得清的。”

谢临渊死死盯着那截黑漆漆的骨头,盯了很久很久。

所以那个女人……真的还活着。

她是故意离开的?

这个小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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