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雅客顺着赵凌的目光也抬头看月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谢了。"
赵凌收回目光看她："谢什么？"
"今天的事儿，"范雅客靠着廊柱，双手抱臂，"帮我搬东西、帮我招呼客人、帮我收拾这一摊，要不是你，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赵凌靠在另一根廊柱上，跟她隔了三步远，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不用谢。"
"什么不用谢，帮忙就是帮忙，"范雅客说，"我这个人账算得清，别人帮我多少，我总归要还的。"
赵凌听她这话，嘴角动了动："你这是跟我算账？"
"那当然。"范雅客说
赵凌看着她那副认真算账的样子，心里那点方才在院子里看她跟几位世伯侃侃而谈时的悸动又涌了上来。
他想说"你帮我的更多"，想说他那一万两银子还捂在怀里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说这些太煞风景。
月亮这么好，院墙外的槐花这么香，她站在月光底下的样子美极了，说什么都不如不说。
"那你打算怎么还？"他问。
范雅客想了想，忽然一跺脚："你等着，我给你拿个东西。"
她转身跑进屋里去了，赵凌听见她在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哎呀""这个不是""放哪儿去了"之类的嘟囔。
过了好一会儿，她抱出来一个大盒子，那盒子足有两尺长、一尺宽，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皮，看起来挺沉。
她抱得有点吃力，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赵凌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扶了一把。
"这是什么？"赵凌看着那个大盒子，猜测里头装着什么贵重东西——银票？古董？还是什么传家宝？
范雅客把盒子放在石桌上，冲他神秘地笑了笑："打开看看。"
赵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掀开了盒盖。
然后他愣住了。
盒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片碧绿的桑叶，桑叶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白生生、圆滚滚的——蚕宝宝。
有些蚕宝宝正趴在桑叶上一动不动，有些在小幅度地蠕动，还有两只正仰着半截身子，嘴巴一撮一撮地啃着桑叶的边缘，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十几条蚕挤在一起，白白胖胖的，看着倒是挺可爱，但架不住数量多，乍一看还是有些冲击力。
赵凌盯着那盒蚕宝宝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范雅客，表情一言难尽："……蚕？"
"对啊！"范雅客眼睛亮晶晶的，"蚕宝宝！你瞧它们多可爱！"
赵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蠕动的白色小东西，斟酌了一下措辞："你……送我蚕？"
"不是普通的蚕！"范雅客急了，伸手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捏起一条蚕宝宝，托在掌心里给他看，"你瞧这个品种，它吐的丝是金黄色的！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这一盒，这批蚕养大了吐的丝特别值钱，能织出一种金黄色的丝绸，比普通白丝贵十倍不止。"
她说着把那条蚕宝宝往他面前凑了凑，蚕宝宝在她掌心里慢悠悠地蠕动着，白白软软的一小条。
赵凌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脖子。
范雅客看出了他的退缩，皱起眉："你怕虫子？"
"……不怕，"赵凌说，语气很镇定，"就是觉得你这份礼挺特别。"
"那当然特别，"范雅客得意地把蚕宝宝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这两天你帮我干了那么多活，我寻思着得给你点实在的报酬，银子你肯定不要"
她看了他一眼，"给你你也不会收对吧？给你蚕宝宝就不一样了，这是正经能生钱的玩意儿，你拿去养着，等它们结了茧、抽了丝，到绸缎庄一卖，少说几百两银子到手，比你搬十天木头都赚。"
赵凌看着她，想说"我不是为了报酬才来帮你干活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尤其是在月光底下，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比天上的星星还晃眼。
"行，"他最终说，"这礼我收了。"
范雅客高兴了，把盒子往他怀里一塞："那你拿好了，小心别碰翻了，桑叶我放了一大摞在盒底了，够它们吃三四天的，吃完了你记得换新鲜的，桑树你认识吧？城外河边上有一大片，你去摘的时候别把树枝折断了，掰叶子就行。"
赵凌抱着那个紫檀木大盒子，里头是十几条蠕动的蚕宝宝，感觉到怀里传来极其细微的"沙沙"啃食声，他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微妙地僵硬。
范雅客浑然不觉，还在絮絮叨叨地交代："每天要换两次桑叶，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不能喂太多，不然它们吃不完叶子蔫了反而不好，蚕室要保持干燥，不能受潮，但也不能太干，太干蚕就不肯吃叶子了，对了"
她一拍脑门，"你还得给它们挪窝！等长到第三龄就要分盒养了，一盒不能养太多，否则挤在一块儿容易得病"
赵凌听着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越听脸色越复杂，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又抬头看了看她。
"范雅客。"
"嗯？"
"你送我这份礼，"他顿了顿，"是打算让我养蚕为生？"
范雅客被他问得一愣："不是啊，就是给你一个生财的门路，怎么，你不喜欢？"
赵凌看着她认真的表情，那句"说实话有点害怕"到底没说出来，他把盒子往怀里抱了抱，语气平静："喜欢。很特别。"
范雅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就好，我跟你说，这批蚕我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你好好养着，等抽了丝卖了钱，你我算是两清了。"
两清。
赵凌听着这两个字，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他跟她之间哪里算得清？从第一次见面这笔账就算不清了。
她塞银子给他、他帮她追贼、她借钱给他、他帮她干活、她送他一盒蚕宝宝桩桩件件加在一起，已经成了一团理不清的线，谁欠谁的早就说不明白了。
赵凌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盒子，忽然觉得里头那些蠕动的白色小东西也不那么吓人了。
这是她送的，是她亲手挑的、亲手拿给他的。
她能把值钱的东西给他，说明她觉得他值。
光这一条就够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两清。"
范雅客笑了笑，转身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月亮，赵凌抱着那个大盒子走到她旁边，也抬头看。
"范雅客。"赵凌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范雅客想了想："书院办起来之后，我打算跟我爹一起教书，教算学，教那些穷苦人家的小孩认字算账，让他们将来能有个一技之长，还想在书院旁边再开一家药铺"
她顿了顿，"我有个朋友，算是个老师吧，她教了我很多东西，其中就包括一些医理，虽然没正经学过，但寻常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什么的，我还能应付得来。"
赵凌偏头看她："你那个槐花姐姐教的？"
范雅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抿着嘴笑了笑。
赵凌也不追问，他把目光收回月亮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以后嫁人呢？"
范雅客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怔，耳朵尖忽然有点发热："嫁什么人呀，我忙得很，哪有功夫嫁人。"
"可你爹总有天会催你。"
"那我也得找个能让我继续干这些事的人才行，要是找个人把我往宅子里一关，今儿不让出门明儿不让上街的，那我宁可一个人过。"
赵凌"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把那个装着蚕宝宝的紫檀木盒子换了个姿势抱着，仿佛在琢磨着什么。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0_250341/262292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