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达十五岁那年的秋天,张小鱼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从铁匠铺回来,推开院门看见明达正在看书,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坐在小木椅上晃着短腿的小丫头了,个子窜得很快,站在他肩头的位置,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成马尾辫。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张小鱼站在门口没动,他手里还拎着从街上买回来的半斤糖炒栗子,他看着明达的侧脸,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也是秋日,一个穿石榴红裙子的姑娘站在江边,转过身来冲他笑。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明达见他不进来,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歪了歪头:"师父?你发什么呆呢?"
张小鱼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把纸袋塞进她手里:"糖炒栗子,趁热吃。"
"哇!"明达捧过纸袋立刻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师父你也吃!"她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咬住了。
那天晚上明达在灯下做功课,她在太原女中读书,成绩好得很,老师说她明年考大学没问题。
她想学医,想考北平的医学院,这个志向她十二岁那年就说过了,每年都要拿出来说一次。
"师父,"她趴在桌上,手里转着笔,"等我当了医生,我就把你的口罩摘了,我给你治脸上的伤,这样你以后就可以不戴口罩出门了。."
张小鱼正在院子里的水盆边洗碗,听见她这话手顿了一下,他说:"你先考上再说。"
"我一定考得上!"明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到时候你可别躲。"
"师父,"她叫了他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能。"他把桌上摊开的书本拢了拢,把掉在地上的一支笔捡起来放回笔筒,"你做什么都做得好。"
明达趴在桌上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把他的口罩轻轻拉了一下,她没扯下来,只是拉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重新趴回胳膊上,把脸侧过来对着他,她的嘴角还翘着,看起来像是做了一件什么小坏事得逞了的样子。
张小鱼伸手把她后脑勺上那根歪了的红头绳重新绑正了,手指碰到她发尾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的头发又黑又软,带着皂角淡淡的香气,他的手指在那绺发尾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转身往灶台那边走了。
睡觉的时候,麻烦又来了。
张小鱼在堂屋靠墙的位置搭了一张窄床,他自己睡那张窄床,明达睡里间那张大床,他前年专门找木匠给她打的新床,比他那张窄床舒服多了。
可每天晚上他躺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会听见里间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然后一个影子蹑手蹑脚地溜出来,抱着自己的枕头,赤着脚爬上他那张窄床。
"师父,你往里面挪一点。"她说
张小鱼没有动。"明达,你十五了。"
"我知道。"
"不能跟师父睡一张床。"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大姑娘了。"
黑暗里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大姑娘"这三个字,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点委屈:"可这么多年我都是跟你一起睡的,我害怕,我一个人睡害怕。"
"每次半夜醒了都害怕,你不在旁边我就睡不着。"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那一句睡不着几乎成了气声。
然后他感觉床板微微一沉,她已经爬上来了,抱着枕头把自己蜷成一小团,把后背留给了他,薄褥子底下传来她轻轻的一声"晚安"。
他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他感觉到旁边那个蜷成一团的影子呼吸渐渐平稳了,已经睡着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在月光里隐隐约约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她片刻,转回头来继续盯着房梁,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闭了眼,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堂屋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她哼着的小调。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低头把被子叠了。
这样的事隔三差五就上演一回,他每次都说"明达,你回自己房间睡",她每次都答应"好",然后半夜又溜回来,嘴里说着"师父我害怕"、"一个人睡不着"、"就一晚"一晚接一晚也没改。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刚过就落了第一场雪。
明达放学回来的时候鼻头冻得通红,怀里揣着两本从图书馆借回来的医书,进门就把书摊在桌上翻了起来。
她的手指头冻得有点僵,翻页的时候不太利索,他就去灶台上烧了一壶热水灌在汤婆子里塞进她手里。
"手这么凉还翻书。"他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禾。
"我急着看完这本,下周要还给老师。"她把汤婆子夹在两只手中间捂着,低头继续翻书。
他添完柴禾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看的那页,上面画着人体骨骼的剖面图,密密麻麻的标注。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台上给她热了一碗姜汤端过来放在她手边。
"喝完再看。"他说。
她"嗯"了一声头也没抬,伸手摸索着够到碗沿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放下碗继续翻书,他把她那碗姜汤往旁边挪了挪怕她碰翻了,又回灶台那边去了。
那天晚上她又摸过来了,外面雪下得大了些,她踩着木地板溜过来爬上窄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凉气,钻进被子里又很快被体温暖热了。
她贴着他后背蜷好,闷声说了一句:"师父,雪好大啊。"
"嗯。"
"明天是不是不用上学了?"
"雪停了再说。"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那明天你教我认药材吧,我书上的那些,有些没图。"
"好。"
她安静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了,他侧耳听着她睡着了的呼吸声,把被子往她那边拢了拢,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脸从后背上挪开了,翻到另一面去睡了。
他觉得她慢慢长大了是好事,可有时候看着她越来越像一个人的侧脸,他心里头那种又远又近的感觉还是会在某个黄昏或者某个傍晚忽然浮上来,他低下头把那些感觉压回去。
不管她像谁,她都是他捡回来的明达,是他一口米糊一口羊奶喂大的。
他闭了眼,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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