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这顿饭,冯灿本来想亲自下厨炒几个菜,被萧瑟拦住了。
他说:“你忙了一天,手上还有今天炒菜溅的油点子没洗掉,坐下来吃现成的”。
冯灿瞪了他一眼,说:“你嫌我脏?”萧瑟低头看了看她围裙上那一大片酱油渍和面粉印子,面不改色地说:“我只是觉得你今天跟锅铲相处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把剩下的时间留给我。”
冯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雷无桀已经坐在桌前了,他面前摆了七八个菜碟,每一碟都堆得冒尖,荤的素的挤在一起,油亮亮的酱汁从碟子边缘溢出来。
他左手拿筷子右手拿勺子,嘴里塞满了红烧肉,看到冯灿走过来,努力咽下嘴里的东西,站起来就要行礼,结果被一口饭噎住了,连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萧瑟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冯灿倒了一杯。
温度七分,茶香清雅,是桂花茶。
冯灿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飘着的那几朵金黄的小桂花,忽然有点恍惚,这桂花茶跟雪落山庄后院那棵桂花树上的桂花是一个品种,她走的时候桂花还没开,现在应该已经落了一地了。
“嫂子!”雷无桀终于把饭咽下去了,开口就是这两个字,冯灿差点把嘴里的桂花茶喷出来,强行咽下去之后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雷无桀,”冯灿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正经,“我叫冯灿,你可以叫我冯道长,也可以叫我冯掌柜,嫂子这个称呼谁教你的?”
雷无桀眨了眨眼,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人教啊,萧瑟说他来雪月城找媳妇,我问他媳妇是谁,他说是一个欠了他很多钱的女道士,那不就是你吗?欠他很多钱的女道士,还给他熬粥、泡茶、跟他吵架,他说的这些特征,全天下就你一个,那不就是他媳妇吗?”
冯灿缓缓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看着萧瑟。
萧瑟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你说我是欠你很多钱的女道士?”冯灿说
“我没说错。”萧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确实欠我很多,很多解释,比如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为什么用假名,为什么在这家酒楼当厨娘而不是干你的老本行,你可以直接来雪月城开分店,我帮你算过,前期投入大概需要三十两,我带了二十两来。”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冯灿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个人千里迢迢跑来,不是来抓她回去的,是来给她送开分店的启动资金的。
可冯灿还没感动完,雷无桀又开始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上写满了“我要分享”的兴奋,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对冯灿说:“嫂子,你都不知道!萧瑟这一路上一直在提你!”
冯灿的耳朵竖了起来,她没有转头看萧瑟,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雷无桀那边偏了偏。
萧瑟端着茶杯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哦?”冯灿说“他说我什么?”
雷无桀开始掰手指,数得一本正经:“他说你熬粥特别好吃,尤其是小米粥,水米比例三七,是天下第一,虽然他每次都嫌你的粥太稀了,但他跟我说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我认识一个人,她熬的粥不怎么样,但我喝了三年,换了别人熬的,总觉得不对味。’这不就是夸你熬的粥是天下第一吗?”
冯灿心想这确实像萧瑟说的话,前半句贬你,后半句让你不知道他在夸你还是在损你,但仔细想想——他喝了三年,别人熬的,不对味。
她低头喝了一口桂花茶,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萧瑟不动声色地拿起茶壶又给她续了一杯,然后雷无桀继续说。
“他还说你特别会做生意,虽然字写得丑了点,但账目从来没错过,有一次他在路上看到一个客栈门口的招牌,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盯着看了好久,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想起了你写的日进斗金,那个金字也是这么歪的。”
冯灿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呛进嗓子眼,她用力捶了捶胸口,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雷无桀继续说道:“他还说你长得特别美,他不让我跟别人说这个,但你是他媳妇不是别人啊,他说你美在骨不在皮,说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弯得像后山初五的月亮,说你的睫毛很长,还有还有!他还说你特别善良、特别坚强,一个人守着破道观长大,为了修道观吃了很多苦,他说这些的时候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在笑,不过他觉得他自己没在笑,他以为他在板着脸,但他的眼睛在笑。”
萧瑟的耳根在油灯的微光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色。
“还有呢?他还说什么了?”冯灿把桂花糕放下了,眼睛亮晶晶的。
雷无桀受到鼓励,更加来劲了,掰手指的速度越来越快:“他说他特别想你!这个说了好多遍!每到一个地方他说这个城的桂花糕没你做的好吃,我们在破庙里躲雨的时候,他说要是你在就好了,你会生火,他不会,还有路过卖布的摊位他会停下来看,我问他买布干什么,他说你的道袍袖子磨破了,他从来没给你买过新道袍。”
冯灿慢慢地靠回了椅背上,她知道雷无桀不会编,这个少年的脸就是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实话”两个字。
“萧瑟。”她开口。
萧瑟放下茶杯,偏过头看她。
“我刚才看了你抄的菜谱,”他说“桂花红烧肉那道菜,你加的桂花多了半勺,桂花多了会发苦,下次少放点。”
冯灿愣了一下,然后气得笑出声来,她在跟他感动,他在跟她讨论菜谱,这个人就是这样,每次她想认真地对他说点什么,他总是用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把话题岔开。
雷无桀又塞了一块红烧肉,鼓着腮帮子继续输出:“还有还有!萧瑟还跟无心说过你,哦对,嫂子你还不知道无心是谁吧?”
冯灿的目光从萧瑟身上移回雷无桀脸上,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她今天第一次听到,但从雷无桀的语气来看,这似乎是他们路上遇到的一个重要人物。
“无心是一个”雷无桀放下筷子,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和尚。”
“假和尚。”萧瑟在旁边纠正道。
“对对对,假和尚,而且他”雷无桀忽然收住了话头,好像想起了什么不该说的事,他挠了挠头,选择跳过这个细节,“反正就是,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他,他是个很厉害的人,武功超级高,会好多失传的功法,而且他长得,怎么说呢,就是好看。”
冯灿挑了挑眉,雷无桀夸人一向慷慨,但夸到这个程度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她转头看萧瑟,发现萧瑟正用筷子夹起一片藕片,然后萧瑟把藕片放进了她的碗里。
“这个假和尚叫无心,”萧瑟说,“我和雷无桀在破庙里遇到的,他武功很高,人很聪明,跟我和雷无桀同行了一段路,帮了不少忙。”
“那他现在在哪?”冯灿问。
“走了。”萧瑟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本来想见见你。”
冯灿眨了眼,萧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又重新落在她的脸上,“他说萧瑟,你每天挂在嘴边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值得你这样念着?我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认识她之后,我身上一直带着一包杏花酥,他笑了很久,然后说他懂了。”
“我不是说无心的事,”冯灿把桂花糕咽下去,直直地看着萧瑟,“我是说,人家夸他长得好看,你为什么要强调假和尚还立刻否认?你是不是觉得他比你好看,所以你”
“我也不是在说无心的事”萧瑟有些不高兴把筷子搁在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而且他长得没我好看。”
冯灿愣住了,雷无桀也愣住了。
冯灿看着他耳根那片红,忽然笑了,她用筷子夹起碗里那片被萧瑟放了很久的藕片,放进嘴里:“嗯,确实没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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