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像是看不见的薄纱,被隔绝在重重叠叠的屏障之外,房间里是另一个世界。
这方寸天地里,连空气都被点燃,黏稠得化不开。
清霜是鲛人,他的腰腹力量极强,哪怕是与敖释流那种天生的半身之躯相比,也丝毫不落下风。
此刻,这具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躯体,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怀中的女子牢牢禁锢。
戚雾仰起脖颈,宛如一只濒死的天鹅,浑身雪色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股淡色的粉。
是情动至极的绯色,是生命力在极致压榨下绽放的艳光。
清霜身上源源不断释放的香甜气息,像是一个蛊,带着一种难以说明的、致命般的吸引力,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她的鼻尖,缠住戚雾的四肢百骸。
清霜看着她,面色红得像血,唇上全是暧昧的湿红色。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水汽、清冷如月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烈火,翻涌着足以将人吞噬的暗色。
他滚烫的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颤抖的尾音:
“戚雾……谢谢你,让我成为一个真正会爱的鲛人。”
原来鲛人的性别并非天生被卡死,特别在没有心爱之人前,他们也不会轻易进入情期。
那是一种漫长的、近乎枯寂的等待。
只有在爱意和占有欲达到近乎顶峰,灵魂与肉体都叫嚣着渴望时,才会这样慌乱地,不顾一切的成长。
戚雾被香甜味弄得迷迷糊糊,脑海中像是被灌入了浆糊,没听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她低声着回了一声:“嗯……”
随后沉默下来。
她还是觉得头痛欲裂,却又在这痛楚中夹杂着一种被抚慰的错觉。
头好像没有那么痛了哎。
清霜眼底粘稠的爱欲扑面而来。
这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疯狂,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灵魂,连同这具鲛人的躯体。
但还是那句话,男人在某些层面真是一样的聪明。
清霜狠狠落下一道屏障。
屏障并非寻常的灵力护罩,而是以鲛人一族最本源的精血为引,辅以他此刻滔天的情欲与执念,凝聚而成的一方绝对领域。
让来人进不来,看不到,寻不见。
就算是敖释流那种级别的存在,也不会轻易发现和破解。
思及此,清霜不再有顾虑。
他不再压抑,不再克制。
但他还是很温柔。
戚雾的眼角出现泪花,泪珠晶莹剔透,顺着她泛红的眼尾滑落,没入鬓发。
她的头痛被缓解大半,只是在朦胧间,不可抑制地看到一抹身影,一抹再也见不到的身影……
她知道,是幻觉,可身影浮现的模糊身影太熟悉了。
……周,周霁?
唉……
她在今天醒来以后,就开始突然疯狂记起他。
戚雾不知,那个人,更是日日夜夜,皆如此。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无数破碎的画面,狠狠地冲撞他们的脑海。
那是宝瓶洲的风,是鬼域深处的冷和寂,是那个人站在高处,眼神淡漠却又藏着千疮百孔的背影。
……
在鬼域中无人发现的某个阴冷角落里,卿如月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红艳得刺目,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这一身有些眼熟,跟第一次见到戚雾时,穿的一模一样。
他美丽的脸上带着讥讽和不解,眼底深处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他看向站在崖边的人,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喂,鬼域真不管了?鬼王也不当了?”
卿如月说着,眼底闪过阴沉,继续道:“要不是你对不起她,做了那些事!我何苦到现在也无法堂堂正正去看她一眼?!你这个扫把星,真是烦死人!”
青年越说越起劲,只要一想到当年的戚雾,卿如月的心就又酸又软,想得不得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心口割肉,不致命,却疼得他夜不能寐。
他恨周霁,恨这个男人的优柔寡断,恨他的自以为是,更恨他明明拥有了一切,却亲手将所有人推向深渊。
周霁站在高处,眼神淡漠,眼白上全是红血丝,骇人又悲惨。
他站在这里几乎没动过,自从魔域回来以后就是。
他就像是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任由狂风骤雨侵蚀,任由岁月剥蚀,始终固执地守在这里,守着这片荒芜的鬼域,守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只有在卿如月提起他心底最痛的那个名字时,长长的眼睫才会轻颤一下,指尖颤抖着。
那是他仅存的、属于“人”的反应。
卿如月骂完他还不觉解气,他走上前,站在周霁身后十几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周霁感到被冒犯,也能让他清晰地看到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周霁,说实话,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戚雾会对你有依赖感。”
卿如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质问,“你明明是个最不体贴、没情商没头脑还不懂女儿心的男人!你现在这样,除了能把鬼域弄得一团糟,跟之前的宝瓶洲一样,还有什么用?”
周霁听着,他一直都在听。
不管别人对自己说什么,他都会自虐般的听下去。
那些话语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入他最脆弱的伤口,但他不躲,不闪,甚至不辩解。
因为他知道,卿如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确实是个混蛋。
他确实对不起所有人,更对不起她。
卿如月声音大了起来,几乎是吼道:“你要是个男人,现在仇也报了,气也出了,又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该做什么就赶紧做什么去!别只会站在这儿伤春悲秋,让人看着就烦知不知道?!”
许久之后,他还是没有回应,卿如月觉得没意思准备离开。
青年转过身,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却照不亮无尽的黑暗。
身后终于响起了声音。
周霁的嗓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模糊的痛楚:“你不能去见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融化在风里:“这会让她想起我,会伤心。”
卿如月瞬间气炸了。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周霁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对啊,你还知道她看见我会伤心!因为我是你的手下,是这鬼域的人!周霁,你他爹的到底对得起谁?”
周霁闭上眼,似有泪要滑落,但却什么都没有。
哦对,因为他哭不出来。鬼王,从无眼泪。
这是天道对他的惩罚,也是他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他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不配。
卿如月残忍地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周霁,其实说到底,你现在只对不起一个人而已。知道我说的是谁吗?还记得她吗?”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你最对不起的人是谁啊?嗯?”
周霁猛然睁开眼,瞬间把卿如月打飞出去。
那一掌,他用尽了全力。
卿如月的身影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岩壁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躲,甚至没有运功抵抗。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男人的底线在哪里,看他还能不能感觉到痛。
卿如月好想戚雾,周霁不出鬼域,自己也无法出去,所以才总是忍着恶心,过来刺激他重新离开。
戚雾开始入侵周霁的脑海,他无法抑制的想起自己当初做错的事。
周霁浑身抖如糠筛地蹲下,抱着头,痛苦到令人接受不了。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抽去了脊梁的野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卿如月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子里一遍遍地拉扯着:“你最对不起的人是谁啊!你还记得吗?!”
他痛至极点,呕出几口血。
血是黑色的,带着浓重的腥臭,是他体内淤积了数百年的毒与恨。
眼前忽然浮现出淡红色,模糊着,令他看不清。
随后,淡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从一滴、两滴……慢慢变多。
那是泪。
也是血。
直到嘶哑绝望的、几百年没出现过的哽咽声从周霁的喉咙挤出。
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被囚禁了千年的灵魂,在挣脱枷锁时发出的悲鸣。
鬼王周霁,至此,有了血泪。
极致的爱恨与大悲大苦,催动了这世间最不可能发生的事。
天道崩塌,规则逆转。
如今,眼泪变成了血,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
万里之外的东海,夕阳将尽。
一切归于平静。
青年将脸深深埋进戚雾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香甜的味道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他的好闻气息。
戚雾的意识渐渐回笼,头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身酸软的疲惫。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清霜汗湿的脊背,感受到他皮肤下传来的、尚未平复的气息。
“清霜……”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清霜浑身一僵,随即抬起头,眸子里的暗潮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随时会破碎的梦境。
“我在。”他回答,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戚雾看着他,看着他依旧泛着红血丝的眼,看着他唇上未干的湿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今天突然想起周霁,导致那些回忆让她疼得撕心裂肺。
可她知道,自己曾经所经历的那些痛苦,是真实的。
戚雾伸出手,轻轻抚上清霜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肤。
这种能触碰到的真实感,让她觉得安心。
算了,在他的怀里,先不想别人了。
“清霜,”她轻声说,“谢谢你呀。”
清霜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女子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那一刻,青年仿佛看到了自己灵魂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他低下头,将脸贴在她的掌心,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我不要你的谢谢,”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我,只要你能在。”
……
鬼域。
卿如月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看着远处那团几乎要融入黑暗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和痛恨。
“真是个疯子。”卿如月低声骂了一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红衣在风中划过一道残影,像是这鬼域里最后一抹亮色。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滴滴血泪落在地上,渗入泥土,开出了一朵淡红色的小花。
花儿没有名字,也没有香气,只是静静地开着,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
房间里,清霜抱着戚雾,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他的心跳依旧很快,但不再是那种慌乱的情欲,而是一种踏实的、安稳的悸动。
鲛人的情期一旦开始,便是一生一世。
他们不会有退路,也不会再有犹豫。
青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戚雾,”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从今往后,我的命是你的,我的魂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戚雾没有回答,只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应他。
清霜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知道,女子的心里还有别人。
但他不在乎。
自己只要能在她身边,只要她能看着他,就够了。
清霜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屏障之外,逐渐升起的夜色浓稠,但屏障之内,却有一丝微光在悄然亮起。
……
此刻,万里之外的鬼域深处,周霁依旧站在那里。
他的血泪已经干涸,眼底的痛楚却更加深邃。
青年看着远方,有一片被夜色笼罩的天地,那里好像有漫天烟花,有烟火气,有他们爱吃的枣糕和桂花麦芽糖。
原来,自己最对不起的人,只有戚雾啊……
怎么就能到了这一步呢?
他也只是个想为父母报仇的个孩子。
爹娘死时,他也才十二岁。
几百年过去了……
直到不久前,周霁仿佛才真正迎来他的十三岁。
可是大仇得报的快感和轻松没有传来,只有无尽的空洞和痛苦。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喃喃自语,但依稀能听出是——
“小戚小戚,请问今天,是星期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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