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栖攻击舰庞大的舰体破浪而来，甲板边缘的伪装投射系统像褪色的水彩一样剥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钢铁轮廓，它们蹲伏在甲板上，机翼折叠，金属外壳在灰白的天光下连成一片冷硬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头。
参谋总长的手撑在指挥台边缘，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却没有发出声音。
“总长……”旁边的作战参谋声音发颤，“这……这起码有三千架以上……大夏早就量产了。”
参谋总长没有回答。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赌徒，押上了全部家当，结果对方是逗他玩。
刚才那些登陆的机器人，那些被岸舰导弹撕碎的、在滩头浴着炮火推进的编队，他以为那就是主攻，他以为把它们打掉就赢了。
它们只是开胃菜。
“总长，怎么办？”作战参谋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天上的东西还没怎么动，但地上已经撑不住了。我们打主力的导弹，已经耗在那些机器人身上了……岸舰反舰导弹本来是用来拦截登陆舰队的，现在，现在根本拦不住那么多机器人……”
参谋总长的目光还钉在屏幕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不不不，我们还有单兵导弹。让士兵发射单兵导弹，单兵反装甲导弹，还有高射炮能打！”
“总长……”作战参谋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后面的话堵在嗓子里没敢说出来。他不敢说，单兵导弹也不够用，高射炮等于活靶子，只要一轮导弹就回出现大量伤亡。
而且从开战到现在，每一轮指令都在消耗弹药和信心，现在的士兵能鼓起勇气面对钢铁洪流？
“……是。”
他低下头，把命令发了出去，这时候除了试试也没有其他什么办法。
海岸守备旅的战壕里，一个年轻士兵趴在掩体后面，手里攥着发射筒，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握不住。他微微探出头，看到远处那排机器人踩着海浪冲上岸来，黑色的金属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怎么办……真要打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旁边的士兵也趴在战壕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打着颤：“用我们的命……去和那玩意拼命吗？那是机器人，打掉一个还有一百个，我们打完这一发还能干什么？”
“不服从命令要上军事法庭的……”
“那也总比现在就死在这里好。”
年轻的士兵没再说话。他看了一眼发射筒上那枚细长的导弹，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机器人编队。它们没有开枪，甚至连加速的迹象都没有，就那样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压过来。那步伐像是某种宣告，某种不可阻挡的耐心。
他手指搭上扳机，却扣不下去。
他不知道这一发打出去之后，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看见明天早上的太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本来应该恨谁。
与此同时，高射炮阵地在海岸防线后方的一片缓坡上，六门双联装高射炮呈半圆形排列，炮管斜指海面方向。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的沙袋掩体后面，透过望远镜看着远处机器人编队。
炮手的手指已经攥住了望远镜的调焦环，但他的手太滑了，全是汗，指腹在金属表面打滑，怎么也拧不动。他把望远镜放下，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眼睛，重新举起来。
焦距清晰了，但画面没有变化，那些银色的轮廓还在往前推，一层叠着一层，从海滩一直延伸到海面以外，像一条被不断拉长的银色钢带，源源不断地从浪涌中涌出，没有尽头。
这能赢吗？
他不认为高射炮能解决它们，机器人的机动能力他是看过的，现在没有赢喷气突袭已经是非常克制了，他敢保证只要他们开上一枪，机器人绝对会正面进攻营地，那时候绝对会出现伤亡。
大陆终究还是念在同胞的份上给了他们一条生路，是放下武器投降，还是听从那些独立人士的命令抵抗就在他们一念之间。
“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连长从指挥掩体里冲出来，头盔歪戴着，脸涨得通红，脖子的青筋暴起。他跨过沙袋，朝最近的炮位踹了一脚，“全部上炮！装弹！准备射击！”
沙袋后面没人动。士兵们蹲在那里，有人低头抱着膝盖，有人攥着发射筒的手指节发白，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站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连长的声音变了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想上军事法庭？！”
蹲在炮位旁边的那个炮手终于抬起头。他的嘴唇干裂，眼神没有焦距，声音不算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长官，我们会被当成靶子的。”
他指了指头顶，天上是空的，连一架友军战机都没有。
“上面没有我们的飞机，没有防空导弹掩护。就算我们把炮弹打出去，能打中几架？而且我们要打头上还是打地下，我们暴露之后，几秒之后就会被摧毁。长官，这是送死。”
连长盯着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当然知道。他比这些士兵更清楚高射炮阵地就是靶子。机器人在滩头推进的速度并不快，但一旦开枪，喷气加速，导弹都会往他们直接袭来。而高射炮连能做的，就是在被摧毁之前发射几发炮弹出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你们想怎么样，投降吗？”
没有人回答。
连长在掩体后面慢慢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只是干咬着滤嘴，盯着远处的海面发呆，那个炮手松开攥紧的拳头，又攥紧了一次，然后松开。
阵地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炮管发出的低微呜咽声。
这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战争，鹰国不来靠他们自己除了多摧毁几个机器人还能干什么？
指挥中心里，盘古的影像悬浮在主屏幕边缘，面前显示着高射炮阵地的实时画面，他的目光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将近半分钟。
“吵起来了？开始犹豫了？看来要给你们加加码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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