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诺夫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面对面站着。那时候格里的眼神要锋利得多，说话也从来不会留半分情面，后来又为副会长的位置起了争执，虽然不算你死我活，但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原以为这次重逢，格里会说出什么嘲讽的话。他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等到。
大厅里光线柔和，从高窗透进来的午后阳光落在地砖上，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明明白白。
“不打算说点什么吗？”罗曼诺夫先开了口。
格里看着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牵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都快入土了，还能说什么。”
罗曼诺夫拄着拐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的词都轻飘飘的，说白了两人只是理念不同，目的终究还是为了人类能生存下去，在时间和死亡的重负之下，那些年隔在两人之间的墙，如今只剩下风从上面吹过。
他点了点头：“是啊，还能说什么。”
格里没有回话。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维克多在旁边轻声提醒，罗曼诺夫才拄着拐杖继续往里走。经过格里身边时，他没有停步。
格里站在原处，目送罗曼诺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缓缓松开背在身后的手。
大厅又安静了下来。
罗曼诺夫的房间在国宾馆东侧二楼，窗外正对着一片中式园林。假山、回廊、一池清水，几尾锦鲤在水面下游动。午后光线斜斜地铺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拐杖搁在手边，两手撑着窗台，目光落在那池水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有风吹过，回廊檐角的铜铃响了几声，声音清脆，又很快消失。
罗曼诺夫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年轻的时候，我和格里没少打架。那时候会议室里拍桌子是常事，吵到激动处，摔门就走也是常事。来之前我想过，这次见面，他大概会像以前一样，先冷嘲热讽几句，我再回敬他几句。结果他什么都没说。”
罗德里格斯上前两步，走到他侧后方：“您和格里先生当初吵的那些事，说到底，都是为了一条能让人类活下去的路。”
罗曼诺夫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说不上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是啊。我和他争了几十年，争到最后，谁也没能真正解决什么问题。我们两个都是输家。那些我们办不到的事，到头来是靠别人替我们办的。
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了进来：“但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她停在罗曼诺夫身侧两步远的位置，视线也望向窗外那片水面：“按我们以前的路子，就算最后打胜了，剩下来的人也撑不起重建。那时候没有想过要把整片大陆修回来，想的只是怎么活下去。输家赢家，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还有人站在这里，看得到这片园子。”
罗曼诺夫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水面，过了好一阵，才缓缓点了一下头：“是啊，重要的是还有人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罗德里格斯和零身上，语气重新变得平稳：“去忙你们该忙的吧。”
罗德里格斯微微欠身：“是。”
零也点了下头，跟着罗德里格斯退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房间里，罗曼诺夫重新转回窗前。水面上的金光已经淡了一些，有几片云从太阳前面经过，把池子染成深浅不一的颜色。他看了一会儿，把拐杖重新拿起来，转身走进里间。
……
会议当天早上。
智元拿起手机，点开盘古的头像：“一会你要穿什么衣服？”
回复隔了几秒：“军装啊，怎么了大哥。”
“给我换黑色的正装。”
“啊？为什么？军装不也很好吗？”
“别问，换就对了。到了会场过来找我。”
“好吧。”
智元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抽出那套白色正装。他对镜整理领口，拉平衣襟，侧身看了一眼肩线。零一贯穿深色系，礼服的概率更大。盘古换上黑正装后跟她站在一起，颜色上自然归成一路。自己穿白西装走在前面，后头黑压压跟着两个，不说破也能看出谁是领头的。
他摸了摸下巴：“虽然只有两个，有点寒碜，总比一个盘古孤零零的好。”
智元拿起车钥匙出门。
会场门口。
门廊前几名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安保人员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车道边缘。
车停稳，工作人员的视线在智元脸上多停了一秒，他也没想到智元会是第一个到的。
“智元先生，这么早？”
智元点头：“你们先忙你们的。”
“好的。”
他走进门厅，环顾一圈。会场内布置大体完成，主席台灯光已调试完毕，没人跟他抢空间。他挑了一处靠近入口的立柱旁边站定，掏出手机，给盘古发消息：“你到了没？我在这，快过来。”
“好的，大哥。”
他收起手机，靠在立柱旁等。门厅里能听到工作人员走动时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响，对讲机里间断的调度口令，偶尔有人抬眼朝他这边看，很快又移开视线。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盘古走进门厅。黑色正装，衣领笔挺，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朝门厅内扫了一眼，目光越过会场大厅，最后落在智元身上。
智元迎上去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不错，像个样子。”
盘古摸了摸袖口，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解：“大哥，为什么非要换黑正装？军装也不差吧。”
“别管，等会儿你站我右手边就行。”
“行。”他想了想，“大哥，你穿白的？”
“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想零女士会穿什么颜色。”
智元瞪了盘古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这个小老弟有点不老实，果然人工智能还是小时候可爱，越长大越歪。
门厅入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几名工作人员快步往外走，赶去迎接某人。
智元抬眼望过去。
罗曼诺夫带着人出现。智元注意到门口的光线里，零站在他斜后方。她穿了一件黑色礼服，面料垂坠，裙摆在膝盖下方微微收拢，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门厅，先看到了盘古，然后看到了智元。
智元在心里吹了一个口哨。
猜对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0_250260/238652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