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边缘,篝火噼啪作响。
铁架上炙烤着大块的羊排与海鱼,油脂滴落在炭火里,升腾起阵阵浓郁的肉香。
朱安挽着袖子,熟练地翻转着烤架上的肉串,随手撒上一把细盐与孜然。
长桌两侧,气氛透着几分古怪。
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侧,手里端着粗陶酒碗,目光冷冷落在对面的扩廓帖木儿身上。
扩廓帖木儿腰杆挺直,坐在右侧的长凳上,双手搭在膝头,神色紧绷。
朱元璋冷笑一声,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
“王保保,当年在太原、在定西,你麾下的铁骑何等威风。”朱元璋抓起一把切好的烤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咱派去劝降的使者,被你斩了脑袋送回应天。咱亲笔写给你的招降信,你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那时候的你,气吞万里,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扩廓帖木儿眼皮微抬,迎上朱元璋那满是审视的目光。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扩廓帖木儿声音低沉。
“当年本王身为大元齐王,食君之禄,自当为大元尽忠。大明要夺天下,本王自当率军死战。战死沙场是军人的宿命,斩使焚书亦是立誓明志,本王问心无愧。”
朱元璋眉头挑起,眼中透出一抹讥讽。
“问心无愧?”朱元璋用竹签指着扩廓帖木儿的鼻子。
“既然要尽忠,为何不在漠北王庭前横刀抹了脖子,全了你那大元忠臣的名节?如今坐在这海外海岛上,吃着大乾的肉,喝着大乾的酒,给咱四儿子当差办事,你这骨气莫非也是分人的?”
扩廓帖木儿放在膝头的拳头猛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气,沉声回应道:“本王原本是要自刎谢罪的,是大乾皇帝陛下将本王强行扣下。陛下许诺保全漠北八万部众的性命,给草原牧民分发水草丰美的沃土,让他们免于冻饿而死。为了八万族人的活路,本王这条残命,受些屈辱又有何妨?”
朱元璋冷哼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烈酒,没有再出言讥讽。
他深知眼前这个蒙古汉子的性情,若非为了族人血脉,王保保绝不可能苟活于世。
朱安端着满满两盘烤好的肉串走上前来,分别放在二人面前。
“父皇,齐王,尝尝朕亲手烤的鹿肉与海鱼。”朱安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长桌正中央,“今日是皇室家聚,没有大明大元之分,只有杯中酒与盘中肉。”
朱元璋抓起一串烤得金黄的鹿肉咬了一口,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朱安。
“安儿,咱这次在大乾走了一遭,算是彻底开了眼界。”朱元璋放下竹签,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咱在大明当了十几年皇帝,整日被那些文臣拿条条框框圈在深宫里。等咱回了应天,把朝政大权彻底交割给标儿监国,咱打算动身去你们大乾大陆瞧瞧。”
此言一出,桌上的扩廓帖木儿神色微动,诧异地看了朱元璋一眼。
堂堂大明的开国皇帝,竟然甘愿放下至高无上的皇权,远赴海外的大陆?
朱元璋注意到扩廓帖木儿的眼神,嘴角浮现出一抹傲然。
“王保保,你在大乾待了半年,想必也知晓那片新大陆有多辽阔。”朱元璋端起酒碗晃了晃,挑眉看向对方,“如何?要不要随咱一同去大乾大陆走一遭?咱俩斗了半辈子,到了那片没有战火的新天地,咱倒想看看你能不能带着牧民开垦出一片新家业。”
扩廓帖木儿神色凝重,端起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小口,随即缓缓摇头。
“多谢明皇美意,本王心领了。”扩廓帖木儿语气平缓,带着明显的戒备,“本王如今只是大乾的待罪之臣,一切听凭大乾皇帝陛下的旨意调遣。明皇雄才大略,走到何处皆是人中龙凤,本王不愿再卷入任何纷争,免得自讨没趣。”
朱元璋见他言语间满是防备,嗤笑一声,放下了酒碗。
“你这厮,当真是属刺猬的,碰一下便要扎人。”朱元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神色忽然冷了下来,“不过王保保,咱今日不妨把话挑明了告诉你。大明的大军,很快便要发动最后一次北伐了。”
“纳哈出伏诛,你带走了八万精锐。如今漠北王庭只剩下小明宗那几个昏庸的宗室,以及散落在捕鱼儿海的散碎部落。咱已命太子回京调兵遣将,徐达与常遇春不出一月便会率领大军直捣王庭!届时,大元的最后一点香火,必将在大明的铁骑下灰飞烟灭!”
扩廓帖木儿脸色瞬间煞白,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即便早已知晓北元大势已去,但亲耳听到大明皇帝宣告王庭覆灭的倒计时,他的心脏依旧抽搐般剧痛。
那是他倾尽半生心血、流尽无数将士鲜血守护的大元江山!
“为什么……”扩廓帖木儿死死咬着牙关,双目通红,“王庭主力已退,草原牧民已无力南侵,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朱元璋冷笑一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大元占了汉家江山近百年,如今退回大漠,只要王庭名号在一日,边境便有一日的战祸!咱身为大明开国之君,必须替后世子孙把这颗钉子彻底拔出来!”
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扩廓帖木儿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痛苦而挣扎。
朱安见状,提起酒壶,替二人的酒碗中斟满美酒。
“齐王,天下大势,浩浩汤汤。”朱安清朗的声音在海风中响起,“大元王庭的覆灭,非人力所能挽回,此乃破而后立。”
扩廓帖木儿转头看向朱安,眼神有些迷茫:“破而后立?”
“正是。”朱安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旧的大元朝廷早已腐朽不堪。宗室争权夺利,贵族横征暴敛,底层的蒙元牧民在寒风中冻饿致死,中原的百姓被视作草芥奴役。这样的朝廷,即便大明不去打它,它也早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如今大明立国,休养生息;大乾开拓四海,安置万民。留在漠北的牧民归顺大明,能得到朝廷的赈济与庇护;迁徙至新大陆的部众跟随大乾,能分到肥沃的土地与牛羊。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必再为了贵族野心流血丧命。大元的名号虽灭,但草原百姓的日子却会过得更好,这难道不是天道所向吗?”
朱安的话语平和,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扩廓帖木儿整个人瘫坐在长凳上,眼中的凶光与戾气迅速消散。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漠北王庭内部那些王公贵族醉生梦死、互相残杀的丑态,又想起大乾境内牧民们领到粮食铁锅时脸上洋溢的笑容。
他不得不承认,朱安说得全是对的。
大元的底子早就烂透了,无论他王保保多么善战,也撑不起一座早已朽烂的大厦。
“破而后立……破而后立啊……”
扩廓帖木儿仰天长叹,两行浊泪顺着满是风霜的面颊无声滑落。
他猛地睁开双眼,抓起桌上的酒碗,将满满一碗烈酒仰头饮尽!
“明皇!”扩廓帖木儿将空碗重重砸在桌上,目光直视朱元璋,“徐达出兵之日,请转告他,若破了王庭,莫要多造杀戮!底层的散碎牧民,他们只想活命!”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放下执念的对手,眼神中闪过一丝敬重。
“徐达不是嗜杀之人,咱也不是屠夫。”朱元璋端起酒碗,沉声应道,“只要王庭归顺,放下兵刃者,咱全当大明的子民看待,绝不妄杀一人!”
“好!有明皇这句承诺,本王便放心了!”
扩廓帖木儿抓起酒壶,主动替朱元璋斟满酒水,随后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碗。
“这一碗,敬当年定西战场上死去的将士!”扩廓帖木儿举起酒碗。
朱元璋端起酒碗与他重重一碰,酒水四溅:“敬百战余生的好对手!”
二人同时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十几年的生死大仇、两座王朝的国仇家恨,在这一碗接一碗的烈酒之中,渐渐消融瓦解。
朱安微笑着坐在一旁,不时替二人添酒递肉。
海风阵阵,明月高悬。
直到深夜时分,两坛五十斤装的大乾烈酒被喝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面色酡红,趴在桌案上鼾声如雷。
扩廓帖木儿也是眼神迷离,身子摇摇晃晃,嘴里喃喃念叨着漠北的旧调,最终醉倒在石桌旁。
昔日的死敌,此刻并排趴在海滩的长桌上沉沉睡去,神情安详。
朱安招来随行的近卫,吩咐道:“将明皇与齐王好生搀扶回帐内歇息,煮两碗解酒汤送去。”
“遵旨!”几名近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两位醉酒的老人扶回各自的营帐。
海滩上的篝火渐渐熄灭,这场跨越王朝宿怨的酒局,在平静与祥和中彻底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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