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这一拜,前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夏原吉和铁铉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他们是读书人,也见过朝堂大场面,可太子替天下百姓向泉王行礼,这一幕,足够让他们记一辈子。
朱安没有避开。
他受得起。
红薯、玉米、土豆,只要推广下去,能救下的百姓,不是几千几万,而是千千万万。
朱元璋看着朱标弯腰,脸上没有半点不满,反而沉声道:“标儿这一礼,该拜。”
朱标直起身,声音仍有些哑:“大哥,这粮种一旦入大明,必会牵动天下。地方官、豪族、士绅,怕是都要盯上。”
朱安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所以我要先把话说清楚。”
朱元璋脸色一正:“你说。”
徐达、汤和、冯胜也都立刻坐直。
朱安指了指桌上封好的木箱。
“这些粮种,我只赐给大明百姓。”
一句话落下,夏原吉和铁铉心头猛跳。
只赐给百姓。
不是赐给朝廷,不是赐给官员,更不是赐给勋贵豪族。
朱元璋缓缓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朱安语气平稳,却压得人不敢轻视。
“朝廷可以管,可以推广,可以教种法。但谁敢把粮种当成自家私产,谁敢层层盘剥,谁敢借此兼并百姓田地,便是坏我赐粮之意。”
他看向朱元璋。
“父皇,这不是几箱种子,这是百姓活路。”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
“说得好!”
“咱最恨什么?咱最恨贪官!百姓饿肚子的时候,他们还想着从灾民口中夺食。如今安儿拿出救命粮,谁敢伸手,咱剁他的手!”
朱标立刻拱手:“父皇,儿臣回京之后,亲自拟章程。粮种先入官仓登记,再由朝廷派可靠之人下地方试种。种植、留种、分发,都要列册。”
夏原吉忍不住上前一步:“皇上,太子殿下,臣愿负责账册核查。每一批粮种去向,臣都可列明。”
铁铉也跟着拱手:“臣愿巡查地方。若有官吏敢贪墨,臣必上奏。”
朱安看了两人一眼。
这两人能被朱元璋带来,便说明可用。
朱元璋点头:“好。你们记住,粮种若出了问题,不只是丢官,是掉脑袋。”
夏原吉和铁铉同时跪下:“臣明白!”
徐达在旁边听着,脸上有些发热。
他忽然明白朱安为何当众把话说得这么重。
不是不信朱元璋,也不是不信朱标。
而是不信朝堂那群人。
朱安太清楚人性。
救命粮到了贪官手里,也能变成敲骨吸髓的刀。
汤和叹了一声:“王爷,您这话说得及时。不然粮种一入地方,地方豪族定会想法子先抢好处。”
冯胜低着头,后背出了汗。
他想到淮西勋贵里那些人的德行。
若让他们知道有亩产数千斤的粮种,必会想着先拿地,先占种,先借朝廷之名捞一笔。
朱元璋也想到了。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冯胜身上,又扫过徐达、汤和。
“你们几个,也把话带回去。”
徐达立刻拱手:“臣明白。”
汤和沉声道:“臣会约束家中与旧部。”
冯胜反应最重,直接起身跪下:“臣回京后,便与淮西旧人划清界限。粮种之事,臣绝不让任何人借臣名头插手。”
朱元璋盯着他:“你最好说到做到。”
冯胜额头贴地:“臣不敢再糊涂。”
朱安看了冯胜一眼,没有替他说话。
这时候沉默,比开口更合适。
朱元璋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安儿,粮种的事,咱会亲自盯。你放心,谁敢糟蹋百姓活路,咱让他全家都没活路。”
朱安点头:“有父皇这句话,我便放心些。”
朱元璋刚要缓口气,朱安又开口了。
“粮种我给了。父皇答应我的,也该兑现了。”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朱标愣了下,随即低头忍笑。
马皇后也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瞪着朱安:“你小子,刚送完粮种就讨债?”
朱安很干脆:“亲兄弟明算账。何况这是两国之约。”
夏原吉和铁铉听得头皮发麻。
敢当面向皇上催债的,他们今日算是开眼了。
朱元璋黑着脸:“咱什么时候赖过你的账?”
朱安淡淡道:“每年百万人口,五十万两白银。第一年,尽快送到大乾指定港口。”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百万人口,你说得倒轻巧。”
朱安看向他:“大明缺地,大乾缺人。美洲已经归大乾,那里土地多,矿山多,河流多,需要百姓去开垦,去建城,去扎根。大明少一批流民,少一批无地之人,大乾多一批子民。此事对两边都有利。”
朱标正色道:“父皇,大哥说得没错。若迁的是无地百姓、灾民、罪不至死的囚户,还有愿出海求活的人,大明负担会轻许多。”
朱元璋沉默了。
他不是舍不得人口。
他是知道这事一办,朝堂肯定有人反对。
可粮种摆在眼前,大乾给得足够多。
他若连尾款都拖,便是失了皇帝脸面。
朱元璋冷哼一声:“行。咱回京便定章程。百万人口,五十万两白银,一分不少。”
朱安补了一句:“要青壮,也要工匠、农户、医者、读书识字之人。不要全给老弱病残。”
朱元璋气笑了:“你还挑上了?”
朱安道:“大乾不是收破烂。”
朱标没忍住,咳了一声。
马皇后也摇头笑了。
前厅里的紧绷散了些。
可冯胜心里仍压着事。
等众人散去,徐达和汤和先来辞行。
徐达看着朱安,神色复杂:“王爷,往后老夫再见你,真不知该当女婿看,还是该当大乾皇帝看。”
朱安道:“私下随意。”
徐达苦笑:“你说得容易。老夫一想到大乾四十万强军,就随意不起来。”
汤和也叹道:“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京里不声不响的皇子,如今要让咱们仰头说话了。”
朱安没有接这话。
徐达看向朱安,认真拱手:“妙云和妙锦,就托付给你了。”
朱安点头:“她们是我的妻子。”
汤和也拱手:“雨竹若有不懂规矩的地方,王爷该罚便罚,不必顾忌汤家。”
朱安道:“她很好。”
汤和听见这三个字,心里总算踏实。
最后轮到冯胜。
他站在朱安面前,脸上没了从前的豪气,只剩沉重。
“王爷,曼儿和剑州,往后全靠您了。”
朱安看着他:“你像是在交代后事。”
冯胜嘴角发苦:“臣如今这处境,和半只脚踩进坟里也差不多。”
朱安没有安慰他,只问:“你怕胡惟庸?”
冯胜脸色一变,压低声音:“王爷也看出来了?”
朱安道:“淮西旧人里,最会把人拖下水的,就是他。”
冯胜咬牙:“臣想断,可他未必肯放。”
朱安语气很淡:“那就让他不敢不放。”
冯胜一怔:“请王爷明示。”
朱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回京后,主动让人知道,你女儿是大乾皇妃,你外孙是大乾皇子。再把你向父皇请罪、上交账册的事摆到明面上。”
冯胜呼吸一顿。
朱安继续道:“胡惟庸若还要拉你,便是在拖大乾皇妃的娘家下水,也是在逼我表态。他敢赌吗?”
冯胜猛地抬头。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朱安给的不是庇护,而是一把刀。
用朱安大乾皇帝的身份,逼胡惟庸退。
也逼淮西旧人不敢再把他当同党。
冯胜重重跪下:“臣明白了。”
朱安道:“能不能活,看你断得够不够干净。”
冯胜叩首:“臣必断干净。”
数日后,港口。
朱元璋、朱标、马皇后、徐达、汤和、冯胜等人登船返京。
一箱箱粮种被亲卫严密看守,夏原吉和铁铉守在旁边,片刻不敢离开。
朱元璋站在船头,看向岸上的朱安。
“安儿,粮种咱带走了。人口和银子,咱也会给你。”
朱安拱手:“父皇一路顺风。”
马皇后看着他,眼眶发红:“安儿,照顾好自己。”
朱安点头:“母后放心。”
朱标深深看了朱安一眼:“大哥,京中见不着你,天下也会记住你。”
朱安没有多说。
船帆升起,楼船缓缓离岸。
徐达、汤和站在船侧,心中仍有敬畏。
冯胜握紧栏杆,脸上的颓色散了不少。
他已经有了破局之法。
朱安目送船队远去,转身带着徐妙云、徐妙锦、冯曼、汤雨竹等家眷,返回东藩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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