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这一句话,直接把奉天殿里的喧闹压了下去。
大乾皇妃。
大乾海军首领。
这两个身份一出,百官脸上的怒意还在,可底气先散了三分。
胡惟庸皱眉道:“韩国公,既然陛下早已见过大乾之人,为何朝中从未听闻?”
李善长看向他,语气不急:“因为此事不宜外传。”
“那现在就宜外传了?”
胡惟庸追问。
李善长没有退让:“现在若再不说,诸位怕是要把大明推到兵戈之中。”
殿中不少官员脸色一变。
这话太重。
刚才请战最凶的几名言官,下意识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没说话,只冷冷看着满殿人。
李善长继续道:“诸位以为大乾灭倭国,灭高丽,是倾国之兵?”
一名武将忍不住道:“难道不是?”
“不是。”
李善长声音落下,殿内再一次安静。
那武将脸色难看:“韩国公何以断定?”
李善长抬头,缓缓道:“大乾真正的主力,不在东海。灭倭国者,不过是其海外偏师。灭高丽者,也非大乾举国之力。”
百官一片哗然。
朱樉脸上的冷意僵住。
朱棡眉头紧皱。
朱棣也坐直了身子,目光盯着李善长。
“偏师?”
“这怎么可能?”
“两三日灭高丽,还不是主力?”
“若这都不是主力,那大乾主力该有多少兵马?”
议论声一层接一层。
先前喊着出兵的那些官员,此刻声音明显小了。
李善长没有立刻开口。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这些人怕。
只有怕了,才不会头脑发热。
胡惟庸脸色阴沉:“韩国公,此话非同小可。若无实证,恐怕难服众。”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胡相,若你亲眼见过大乾战船,便不会问这句话。”
胡惟庸眯起眼:“大乾战船?”
李善长沉声道:“船坚炮利,甲士精悍,火器成列。其海军首领麾下战船,远非我大明水师可比。”
这句话一出,殿中武将全都变了脸色。
大明水师不弱。
可李善长是什么人?
他不是没见识的小吏。
他敢当着皇帝和百官说出“远非可比”四个字,就说明差距很大。
一名老将忍不住问:“韩国公,那大乾火器,比我大明如何?”
李善长沉默了一下。
这一下,众人心头更沉。
李善长道:“更利,更快,更整齐。臣不敢说尽知其底细,但仅臣所见,若在海上交锋,大明水师胜算不高。”
殿中死寂。
刚才请战的武将脸色涨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朱棣攥紧酒盏,指节发白。
他好战,不怕战。
可他不是蠢人。
若连海都过不去,何谈出兵高丽?
朱樉不甘道:“韩国公,便是其船炮厉害,也未必能攻我大明疆土。大明疆域广大,兵马众多,难道还怕一个海外之国?”
李善长看向朱樉,声音更重:“秦王殿下,大乾本土,并非小国。”
“据臣推测,大乾本土远在大洋彼岸。其版图之广,或为大明两倍,甚至三倍。”
轰的一下。
奉天殿彻底炸了。
“大明两三倍?”
“海外竟有这等大国?”
“这不可能吧?”
“若真如此,大乾为何从前从未现身?”
诸王也全都坐不住了。
朱棣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忌惮。
朱棡脸色沉重。
朱樉嘴唇动了动,先前的请战之意被压了下去。
朱安低头喝了一口酒,差点没呛住。
他看着李善长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只剩无语。
大洋彼岸?
版图两三倍?
韩国公,你这脑子也太能补了。
我那点家底要是真有大明两三倍,我还用坐在这里听你们吵?
朱安面上没露半点,只把酒盏放下。
朱标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里有些疑惑。
大哥怎么一点不惊?
胡惟庸脸色变了几次,仍不肯轻易松口:“韩国公,这些皆是推测。”
李善长冷声道:“是推测,但不是空想。大乾若无庞大本土,哪来的船队?哪来的火器?哪来的精兵?又哪来的底气同时灭倭国、高丽,还不把大明放在第一位?”
胡惟庸被问住。
百官也被问住。
这几句话太直。
大乾若只是海上小国,早该对大明小心翼翼。
可大乾做了什么?
灭倭国。
灭高丽。
还派皇妃和海军首领见朱元璋。
这分明是有恃无恐。
李善长趁势再压一刀:“诸位方才说要打。臣问一句,怎么打?”
无人应声。
李善长看向武将席:“水师能不能胜?”
没人答。
他又看向言官:“粮草从何而来?战船何时备齐?若大乾从海上袭扰沿海各府,谁去守?”
“若战事一起,高丽是战场,辽东是战场,东海也是战场。大明要拿多少兵马填进去?诸位一句国体,便能让将士不死,百姓不苦?”
奉天殿里,方才的热血彻底冷了。
朱元璋这才开口:“都听明白了?”
没人敢接话。
朱元璋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胡惟庸身上。
“胡惟庸,你还要立刻开战吗?”
胡惟庸心头一紧,立刻躬身:“臣以为,此事当慎重。”
朱元璋冷笑:“你倒改口快。”
胡惟庸低头不语。
朱元璋又看向朱樉、朱棡、朱棣:“你们呢?”
朱樉咬牙:“儿臣听父皇旨意。”
朱棡沉声道:“大明不可轻启战端。”
朱棣缓缓道:“若战,须先知敌情。”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色却没放松。
他看向满殿百官,声音压得极低:“咱不是怕。”
百官心头一凛。
朱元璋道:“咱从乞丐堆里爬出来,打过陈友谅,灭过张士诚,赶走过元廷。咱这一辈子,没少见死人,也没怕过谁。”
“可皇帝不能只凭一口气做事。大乾强,这是事实。现在开战,大明就算能打,也必是鱼死网破。到时候沿海百姓受苦,辽东将士流血,天下刚定的民心又要乱。”
朱标低声道:“父皇圣明。”
朱元璋摆手,眼神却更冷:“但大明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软骨头。”
“高丽受我大明册封,大乾说灭就灭,必须给咱一个交代。”
李善长躬身:“陛下英明。”
朱元璋道:“战,暂且不战。问,必须要问。大乾到底想干什么,高丽之事如何安置,都要问清楚。”
百官齐声:“陛下圣明!”
这一次,没人再喊立刻出兵。
他们不敢了。
大乾的影子压在每个人心头。
寿宴到此,已经没了半点喜意。
朱元璋看向刘和:“今日殿中所闻,谁敢外传,诛。”
刘和立刻跪下:“奴婢遵旨。”
朱元璋又看向百官:“都记住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谁敢在外头乱嚼舌根,咱不管他是谁。”
百官齐齐跪下:“臣等谨记!”
朱元璋挥手:“宴散。”
百官起身告退。
没人再敢高声说话。
他们来时满心喜庆,离去时脚步沉重。
诸王也各怀心事。
朱樉走出殿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朱安一眼。
朱安坐在那里没动,神色平静。
朱樉心里更堵。
朱棣则多看了朱安两眼,眼中思索更深。
等人散得差不多,朱元璋才冷声道:“标儿、安儿、老四、老三、李善长、胡惟庸留下。”
朱安刚想起身的动作停住。
他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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