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山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很少像今日这般,直斥这些言官,可见他这次是动了真怒。

而大家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哪个好惹,哪个不好惹,这些言官还是分得清的。

这么多年来,李义山深得圣上信任倚重。所以尽管李义山都这么说了,说他们卖弄舌头,那些言官愣是没人出来反驳。

唐子羽这才明白,什么叫能屈能伸。

他们刚刚说自个儿的时候,那叫一个慷慨激昂。可现在被人说了,却低眉顺眼,跟受气了的小媳妇儿似的。

李义山骂完之后,情绪微微平复了几分,但胸膛还在起伏。他接着说道:

“圣上,白糖之利,人所共睹。若这白糖不是驸马制出,而是由其他朝臣制出,臣敢断言,无论是谁,立此不世之奇功,绝对免不了沾沾自喜,早不知在圣上面前邀了多少次功。”

说到这儿,李义山看了一眼唐子羽,才继续说道:

“而驸马呢?不居功,不自傲,这么多天压根儿就没拿此事出来说过。

没想到啊,驸马不善言辞,不懂诈伪,对我大胤一片赤诚,对圣上一片拳拳之心,正因为他这只知埋头做事的性子,反倒给了这些无知之人可乘之机,竟然轮得到他们,站在这里说三道四。”

李义山说的异常恳切,说到最后,唐子羽都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李淏沉吟片刻,也开口说道:“正如李爱卿所言,驸马毫不犹豫将制白糖之方献于朝廷,功绝不止于一时,不该受此訾议。刚才你们说的那些话,什么公器私用,确实令人齿寒。”

刚刚出来说话的那些言官纷纷跪倒在地:“臣等失言。”

李淏摆了摆手:“念在你们都是言官,有些话说得不对也是常有的事,这次就不治你们的罪了。”

李淏顿了顿,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今年事急从权,临时找几家商户抓住时机制糖,确实是务实的做法。但往后还得如徐爱卿所言,让制糖、售糖惠及更多商户百姓。驸马以为如何?”

“圣上所言极是。”唐子羽赞同道。

其实谁来赚制糖的银子,唐子羽并不十分在意。而且裴楷、邓通他们有着先入场的优势,之后还比不过其他商户的话,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而徐奉先也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这样他们的目的也算达到,有了圣上这话,其他糖商入场、插手,也就顺理成章了。

眼见风波平息,李淏笑着说道:

“无论如何,这糖税都是一笔可观的来项,正解我大胤燃眉之急。今年用银子的地方不少,边防、赈灾、运河、淮河改道,简直数不胜数。

各位爱卿也得多向驸马学学,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法子再为我大胤国库添个百八十万两。”

李淏说完,哪有朝臣敢接话,一个个埋着头,不作声。

李淏原也没指望谁这时候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接着起身,便要离去。

谁知这个时候,朝堂上有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

“圣上,臣有一法,或可为朝廷筹来更多银两。”

嗯?

李淏站着身子,望向了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唐子羽。

“此话当真?”李淏的眼睛在唐子羽身上逡巡着。

“圣上面前,岂敢妄言。”

闻言,李淏又重新坐了下来,坐回到了龙椅上。

他心中不由暗道,果然这小子早想好了怎么筹来银子,看来他为了娶林芊芊还真是不遗余力。

“能筹来多少?”

“当不下二百五十万两。”

果然是这个数。

而一众朝臣一听,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多少?不下二百五十万两?大胤一年的盐课才多少钱?

就连一贯从容的张九宗和严世则也不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而他们的眼神中有着同样的不可置信。

当然,要论内心的不平静,站在后排的林高远也算一个。

和站在朝堂的一众重臣比起来,他的职位不算高,平时基本轮不到他说话。

可他早从林芊芊那儿得知了,唐子羽答应要为圣上筹集二百五十万两,好让圣上为他二人赐婚。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才过去两个月的时间,唐子羽竟然已经有了主意。

林高远是户部郎中,他太明白二百五十万两是个什么概念,朝堂上恐怕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夸下这等海口。

除了唐子羽。

林高远也不由握紧了拳头,要唐子羽真有这般主意,有这般用心,把女儿嫁给他又有何妨。

李淏这时也开口道:“那驸马倒是说说,这二百多万两银子,到底是怎么个筹法?朕想不止是朕想知道,诸位爱卿也早迫不及待了。”

此刻朝堂之上,无论是谁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圣上,臣的法子很简单,发行几百万两的债券,然后由商户认购。”

李淏听完,下意识地问道:“债券?”

“或者也可以叫抵票,借契。”

唐子羽刚说完,户部尚书徐奉先第一个说道:“驸马的意思可是让商户捐献?”

唐子羽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商户认购债券以后,到了约定的期限,朝廷还是要把这银子还回去,且让这些商户有一定的利润可图。”

虽然唐子羽说的复杂,但一众朝臣早已听得明白。

徐奉先皱眉问道:“驸马的意思,可是要让朝廷向商户借用银子?”

“正是!”

眼见唐子羽承认,一瞬间犹如巨石入海,群臣瞬间炸开了锅,就连李义山也不觉微微有些蹙眉。

“荒唐!”

刚才在唐子羽这边吃了瘪的言官,立马来了精气神儿。

“驸马竟让朝廷自降身份,做钱庄的借贷生意,这种有辱国体的事,亏驸马还当作生财的法子。”

赵崇素接着出来附和道:“圣上缺银子,尽可以下一道恩诏令让富商报效,自愿捐献即可,何必立下借契这等买卖契约,贻笑后世?”

唐子羽立马反驳道:“自愿捐献?这种事可一而不可再,若是索求无度,真让商户捐献这么多银两出来,无异于杀鸡取卵。”

赵崇素也不甘示弱,接着说道:“捐献即便不可行,那借债更不可行。若是朝廷向商贾举债,到期无力偿还,债主登门,驸马是要让朝廷效仿周赧王债台高筑的丑行吗?”

李淏不声不响地看着唐子羽,任由这些言官对唐子羽进行诘问。

他知道唐子羽绝不会无的放矢,但至少目前他也觉得这向商户借债这事儿,不是那么的靠谱。

“到期无力偿还?”唐子羽忽然笑了笑,“谁说我大胤无力偿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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