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临盘腿坐在天机变墓碑前。
已经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青铜面具下,他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暗金色的光芒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从他身下的碑面爬上来,顺着他盘坐的膝盖、腰腹、胸口,最后汇入眉心。
那光芒不刺眼,却稠得像一锅熬了几百年的老汤,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往他灵魂深处渗透。
他闭着眼。
脑子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那些信息碎屑在他意识海里翻涌、碰撞、重组——像亿万颗碎裂的镜子碎片,在漩涡里旋转,寻找彼此契合的缺口。天机变的运转路线在他识海中以暗金色的纹路铺展开来,每一条都精细得像是把一根头发劈成一百缕再织成的蛛网。
太他妈复杂了。领悟不了就是死。
苏临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他没停。
他只是一条一条地去捋,一条一条地去试。像在解一团被揉皱了又泡过水的线团,急不得,躁不得。
远处——百丈外——稀稀拉拉地散着几十个人。
原本围了上千号人的热闹场面,已经散了。
那些等着看"戴面具的疯子什么时候炸成肉沫"的人,等了两个时辰都没等到结果,早就不耐烦了。
毕竟感悟圣地只开放三天,宝贵的时间不能全耗在看别人表演上。
"走了走了!没意思!"
一个穿兽皮的壮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嗓门大得像敲锣:"两个时辰了!屁事没发生!我还想看这小子七窍流血呢!"
两人骂骂咧咧地往远处走,去找合适的墓碑了。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七八个人。
七个都是放弃了感悟的怂包,准备蹲满三天等传送门开。
"哎——你们说,这哥们儿到底什么来头?"
说话的是个穿花布衫的胖子,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袋炒豆子,嚼得嘎嘣响。他叫花胖子,296级,散修,进来第一刻钟就被第一排墓碑的惨状吓破了胆,决定这三天啥也不干,就看戏。
花胖子旁边坐着个瘦竹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正用小刀削一根木头棍子,削得极其专注。他叫老竹,297级,也是散修。
进来之后转了一圈,发现每一块墓碑上的失败后果都写着"死""炸""碎""湮灭",当场就放弃了。
老竹头也不抬:"管他什么来头,能在天机变碑前面坐两个时辰,就不是普通人。"
花胖子嘎嘣嚼了一颗豆子:"废话!普通人早炸了!但是他没有穿八大天宫的服侍,按理说这样的天赋,八大天宫都抢着要,他不会是那个苏临吧。"
老竹满脸惊恐的看着对面:"你别乱说啊,这个可是要死人的?"
"我就随口说说,那苏临又不是傻子,来这里找死呀。"
"你他妈刚刚吓死我了。"
两人拌嘴的时候,圣地深处——第三排墓碑区——突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轰——!"
一声巨响,像有人往锅底扔了一颗炮仗。
紧接着是狂笑声:"哈哈哈哈哈哈!!!老子成功了!!!老子拿到神通了!!!"
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人从第三排的墓碑前蹦起来,双手高举,掌心翻涌着一团跳动的赤红色火焰。那火焰不烫,但光芒极盛,照得他整张脸都红得像猴屁股。
"第二排!'焚天印'!老子拿到了!二成感悟率你们都不敢试?一群怂包!"
他猛地转过身,朝远处那些还在第一排墓碑前打坐的人吼道:"看见没?!这就是老子的神通!你们这帮废物——"
他的话没说完。
"砰——!"
又炸了。
他旁边那块墓碑前,一个盘腿坐着的黑袍年轻人整个人从内部裂开,像一尊被锤子砸碎的泥偶,碎块四散飞溅,溅了那青袍年轻人一脸血沫子。
青袍年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团还在跳动的火焰,又看了看脚边那堆肉渣——那玩意儿三息前还是个活人。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那笑容又咧开了:"嘿嘿嘿……老子命好!老子命硬!你们这帮命不好的——啧啧啧,下辈子记得选个好墓碑!"
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嘴里还在吆喝:"焚天印!老子会了焚天印!以后见谁烧谁!"
花胖子嚼豆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哎哟喂——"他压低了嗓子,把脑袋凑近老竹,"你听见没?那孙子第二排都拿到了!第二排!二成感悟率!要不……咱们也去试试?"
老竹把木棍子削完了最后一刀,吹掉木屑,翻了个白眼:"你去,我看着你炸。"
"我操!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实话。"
远处,更远的地方——第五排墓碑区——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在流血——"
一个穿灰袍的女修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涌出暗红色的液体,她整个人在地上打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眼球从眼眶里鼓出来,越来越鼓,越来越鼓,最后"啵"一声,两颗眼珠子像被挤爆的葡萄一样炸开了。
血浆四溅。
她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五排旁边,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女修正站在另一块墓碑前,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她旁边那人炸眼珠子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息之后——她猛地睁开眼!
"成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凝聚出一团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最后化作一面巴掌大的银色镜面。镜面里,清晰地映出她身后三丈外一个正在鬼鬼祟祟往她储物袋伸手的散修。
那散修的手刚碰到储物袋的系绳——
"啪!"
银色镜面炸开,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束,精准地打在那散修手背上。
"嗷——!!"
那散修捂着焦黑的手背跳起来:"我操你妈!!我什么都没干!!"
白裙女修转过身,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偷老娘东西?下辈子把爪子练快点再来。"
那散修连滚带爬地跑了。
白裙女修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重新凝聚的银色镜面,嘴角那抹笑越咧越大:"'明镜台'……能映照周围二十丈内一切隐藏之物……嘿嘿嘿,这趟没白来!"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第三排墓碑区——一个穿赤红短甲的汉子正站在一块墓碑前,双腿抖得像筛糠。他面前那块墓碑上刻着几行字:「神通:烈焰战体。类型:强化类。得到率:9%。失败后果:自燃而死。」
他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手指悬在墓碑上方一寸的位置,死活按不下去。
"妈的……妈的……"
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下颌骨绷得像一块铁板。
"九成概率会自燃……老子……老子赌不赌……"
他身后,几个同样放弃感悟的散修蹲在远处看热闹。
"老铁!别怂!男人的一生总得赌一把!!"
"就是!失败了就是一团火球!成功了你就牛逼大发了!!"
"我们给你录像!你死了我们帮你发遗照!"
那赤红短甲汉子猛地转过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们这帮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一巴掌拍在墓碑上!
"轰——!!"
暗红色的光芒从墓碑上炸开,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像一条被点燃的导火索。那光芒爬过肩膀、脖颈、面颊——
他的皮肤开始变红。
从正常肤色变成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赤红色,从赤红色变成近乎透明的、能看到底下血管的白炽色。
"我……我……"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带着一股被烧灼的颤抖:"我好像……成了……"
他身上那层白光猛地一收。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纹路,像烧红的铁丝网贴在皮肉上。他攥紧拳头,骨节咔嚓咔嚓响了两声。
"哈哈哈!!老子成了!!老子成功了!!"
他猛地转过身,朝身后那几个看热闹的散修吼道:"看见没?!'烈焰战体'!!老子现在是——"
他的话没说完。
"轰——!!"
他整个人烧起来了。
从脚趾尖开始,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火焰从皮肤底下往外窜,一层一层地往上烧。小腿、大腿、腰腹、胸口、脖颈、头颅——
"啊啊啊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然后他倒了。
烧成了一截焦黑的碳柱,还冒着袅袅白烟。
那几个蹲着看热闹的散修,沉默了。
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穿麻衣的瘦高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无表情地说:"老铁走得很安详,下辈子记得别赌了。"
花胖子远远地看着,手里的炒豆子掉了一地。
老竹把削好的木棍插进腰带里,声音平得像一面旧镜子:"感悟这种事,一分实力九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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