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桩外侧那条松散的分界线,在风霜冲刷下维持了很久。

岁月无声流转,界桩上的木料已经陆陆续续换过了好几轮。

当年削尖了木桩底端、在寒风中吃力将其插入冻土中的年轻小伙子们,如今早已磨去了周身的稚气,变成了指点后来者站位与出招的老手。

夜深人静时,干河床的水声依然从简陋棚架的边缘徐徐流过。

但大营里的修士们早已习惯了这动静,已经没有多少人会特意在半夜侧耳去辨认河水流速的细微变化。

年轻一辈与异域同辈的兵刃较量一直在持续。

搏杀的频率未曾减少,刀光剑影间的烈度也未曾有丝毫降低。

只是大家不再像早期那样,一有风吹草动就呼朋引伴地围聚在界桩内侧观看。

众人开始各自忙着打磨手里的刀剑法宝,或是盘腿吐纳炼化丹药。

偶尔听到远处碎石坡方向传来剧烈的招式碰撞声,大家伙也只是抬起头冷淡地扫上一眼,确认没有异域强者越界后,便继续低下头做着手上的活计。

那个被异域半步仙帝盯上的年轻后生赵锐,在这段日子里接连搬了两次住处。

第一次,他听从营地老人的建议,从干河床南岸搬到了营地西侧一处地势稍高的石屋里;

第二次,他干脆从西侧搬到了界桩内侧紧挨着太上哨塔塔基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了一间简陋的木棚。

接连搬了两次住处后,界桩外侧再也未曾出现过针对他的可怕气息。

赵锐自己也学得聪明了许多。

他从不在漆黑的夜间单独离开界桩范围,也绝不在粘稠的灰雾边缘过多逗留。

陈符提着一壶烧开的苦茶走过木棚,看着正在磨刀的赵锐,笑着开腔:“住到塔基旁边,觉睡得踏实了吧?”

赵锐用布抹掉刀刃上的水汽,咧嘴笑了笑:“踏实。盟主就在身后坐着,心定。不过手上的刀不能慢,等过几天我把这套双刀招式练透,还得去碎石坡找那个砍我一骨刺的家伙算账。”

陈符抿了一口苦茶,打趣道:“人家上次差点叫半步仙帝把你给收拾了,你还念叨着人家?”

赵锐眼神坚定,沉声说道:“同辈交手,输赢凭本事。它叫长辈来算计我,算不得英雄。这刀输掉的场子,我得凭自己这双刀给砍回来。”

受赵锐此事的影响,其他年轻修士也陆陆续续自发调整了自己的修行与出行习惯。

有人在出营历练时,会在怀里多带上一块备用的保命符文石,塞在随手就能瞬间摸到的腰带缝隙里;

有人重新规划了路线,专门选在日光正盛的白天往返于干河床两侧,再也不在暮色四合的黄昏时分独自穿过旧阵基残迹附近的开阔地带;

还有人开始时刻留意夜风吹刮的方向,借着地表的温度变化来预判灰雾深处的异域动向。

这些保命的习惯,没有任何人发号施令强求他们去改,全是大家伙在一次次流血交手和冷眼观察中,摸索着自发调整过来的。

午间,几名身上挂彩的年轻修士在棚架下方偶尔碰面。

大家围坐在一块干瘪的木头旁,短暂交流着当天在外围察觉到的异样。

张铁卸下肩上的铁铠,沉声开腔:“今日午后,旧阵基东侧的三号碎石坡,异域换了个用长枪的新面孔。出枪极快,招式带着腐蚀仙力的毒气,大家伙过去时留个心眼。”

旁边一名提着软剑的女修擦拭着脸上的血痕,冷冷接话:“我也碰上了。它的下盘不够稳,习惯左脚发力。明日谁去,直接扫它左腿拐骨,三招内能撕开它的防线。”

陈符拿出一块干粮分成几块递过去:“都记下了。吃点东西,吃完各自回屋打坐。盟主说了,招式记在脑子里,别在外头发昏多嘴。”

众人接过干粮默默咬着,简单几句话说完,大家便各自起身散开。

有人回到火堆旁烤火,有人折返回自己的石屋继续打磨兵刃,谁也没有把话题无休止地延展开去。

而在太上哨塔下方,叶楠依然安安静静地守在塔基附近。

他没有刻意靠上前去观看年轻人的交手,也没有在黑夜里额外增设巡逻的人手。

白天日光充足时,他偶尔会沿着长长的界桩线,从最南端不紧不慢地走到最北端。

每当走到几个急转弯的拐角处,他都会停顿片刻,弯下腰仔细检查桩体是否稳固,或是看看附近的泥土里是否有异域强者潜入留下的诡异痕迹。

偶尔有巡逻的后生在他经过时停下脚步,躬身向他点头致意。

叶楠也会平淡地点头回应,却从不曾过多停留,亦不会主动开腔询问后生的修炼进度。

林修贤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忍不住开腔:“盟主,最近这帮小子成熟得挺快,都不用咱们操心了。就是异域那边……”

叶楠在一根旧木桩前停下,伸手拍了拍木桩上开裂的纹路:“后生懂得自己扎根,是好事。我们这些老的,看好这条线就行。”

异域那边的态势,也在悄然无声地发生着变化。

年轻修士之间的死磕依然在旧阵基附近上演,但仙帝级别以上的恐怖气息,出现在灰雾边缘的频率明显比此前高出了不少。

那些虚幻而又强大的身影,出现的位置与停留的时长皆极不固定。

有时是在燥热的午后,凭空出现在矮岭方向延伸的地平线上;

有时则是在漆黑的夜间,贴着雾气边缘沉积的死气层缓慢挪动。

它们极为克制,绝不盲目靠得太近,通常只是停留在界桩外侧较远的安全位置。

没有强行越界,亦没有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倒像是专门承担着刺探与观察的任务,而非为了直接发起攻击。

王鹏将这些记录一一抄录在黄纸上面,呈递给帝尊过目。

帝尊坐在案前,顺手翻看着王鹏整理好的最新动向。

他深邃的眼眸里毫无波澜,未曾对此做出任何评判。

看完之后,帝尊只是将这些纸张按照日期先后重新整理好,顺手放回了那只漆木匣子深处。

王鹏低声询问道:“帝尊,对方仙帝频繁在边缘露面,咱们要不要在界桩前沿摆几道杀阵威慑一下?”

帝尊将匣子盖上,缓缓摇了如铁铸造般的头颅:“它们在怕。”

王鹏一愣:“怕?”

帝尊靠在石椅上,低沉开腔:“越是频繁露头刺探,越说明它们摸不清叶楠的底细。它们不敢贸然开战,只能靠这种法子来安抚它们自己的年轻一辈。我们若是乱了阵脚,反而显得心虚。照旧即可。”

几日后的傍晚,女帝独身一人沿着干河床走了一趟。

她一路走到了干河床拐弯处的一处风蚀土丘上。

站在那里,既能居高临下地俯瞰远方滚滚的灰雾边缘,也能将旧阵基残迹附近的战局尽收眼底。

女帝在风中伫立了许久,任凭冰冷的夜风吹乱她的衣角,双眼死死锁定着灰雾深处的几道隐秘波动。

她在心里思量:“对面的气压越来越沉,看来那几位老不死的东西,快要压不住底下的凶性了。”

直到天色彻底昏暗下来,女帝才转身折返回太上哨塔。

此时的大营里,数堆火堆烧得正旺,滚滚烟气在低空处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烟雾。

女帝未曾直接去找叶楠交谈,而是径直走到塔门外侧的一块青石上面坐了下来。

她背朝着塔门,面对着熊熊燃烧的火堆。

火堆里的湿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炸裂声,碎小的火星迸溅到旁边的铁锅边缘,转瞬熄灭。

林修贤拎着一壶热酒走过来,递给女帝:“女帝,看出来啥名堂没有?”

女帝接过酒壶抿了一口,语气清冷:“界桩外头的死气厚了三成。对方在屯兵,但短时间内依然不敢过河。”

林修贤嘿了一声:“不敢过河就好。只要给咱们这批后生再争取三五年工夫,到时候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同辈之间的撕咬较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未曾中断过一天。

但交手的频率与烈度,皆被维持在一个极其稳定的区间之内。

既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流血冲突,也没有出现任何冷却回落的迹象。

叶楠缓缓走到塔门外侧停下脚步。

他隔着一整片正在缓缓降下的苍茫暮色,以及营地里陆陆续续亮起的明亮火光,冷冷注视着远方。

他在心里反复确认着界桩线与远方雾气边缘的位置关系。

两边的间距依然精确地维持在原有的尺寸上面,未曾出现半寸偏差。

叶楠在心里默念:“线没动,局就没乱。”

女帝坐在青石上,微微侧过头,看到跃动的火光打在叶楠洗得褪色的衣摆边缘。

那泛黄的布料在幽暗的夜色里,倒像是覆上了一层斑驳碎裂的铜屑。

女帝看着叶楠的侧脸,红唇微启,终究未曾出声将他喊住。

叶楠在原地伫立了片刻。

他未曾向着前方滚滚的雾气方向再迈出一步,未曾做出任何多余的巡视动作,也未曾向身后的太上盟众人下达任何加派人手的指令。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原路徐徐折返回了塔门内侧。

叶楠在宽大的门槛上缓缓盘腿坐了下来。

火堆刺眼的红光从斜侧面照射过来,落在他的衣襟边沿。

那微红的光影打在衣角上,倒像是一层从沧桑旧铁器表面被风霜刮落的斑驳锈粉。

林修贤走上前来,站在门槛外低声问道:“盟主,今晚界桩那边,需要我带人亲自去守夜吗?”

叶楠靠在石头门框上,双眼半阖,声音沉稳如山:“不必。桩子插得很稳,年轻人也守得很好。回去睡觉罢,明日太阳升起来,该打的仗,一场也少不了。”

林修贤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属下领命。”

风从干河床深处呼啸吹过,带起阵阵呜咽的水声。

塔门内侧,叶楠合上双眼,呼吸平稳绵长。

在这片被血与火笼罩的荒凉天地间,只要他坐在那里,太上盟的根基便如泰山磐石,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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