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雨生拿二十块钱给刘文清。
又掏出五包烟摆在桌上。
刘文清道了句谢，钱和烟都收了起来。
闷坐一会儿，何雨生说道:
“刘哥，哥们没别的意思，问你一句题外话，你新领家里的几个孩子，不能办理城市户口吗？”
刘文清摇摇头，“四个孩子俩河北的俩山西的，当地有抚恤政策，换个地方不认！
我问过几次了，民政这边核查信息困难，加上担心冒领福利，所以不能给几个孩子落户。”
何雨生叹息一声，“那你的压力可就大了！”
“算不了啥，大不了日子苦一点吧，总能过得下去！”
刘文清神色坦然。
“说实话，我现在后悔留城里了。当初我要选择回乡种地，也不至于养几口人这么费劲。”
何雨生笑笑，“也不尽然，要是在乡下，你肯定挣不到现在的工资！
你现在每个月紧吧一点，至少不会饿死人，但你要是在乡下，要是赶上年成不好，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也是！”刘文清感叹几句，小声道，“为了养活这一家子，哥们也是想尽了办法，现在没事儿就往鬼市儿，和鸽子市跑！
那边有人从乡下收粮上来卖，比粮站里的溢价粮便宜。”
何雨生也压低声音，“那你千万小心着点儿，别让人抓了！”
刘文清撇撇嘴，“抓个屁，鬼市从唐朝开始就有，鸽子市也从明朝开始。
适当限制管控可以，谁要敢真抓，那可就走到人民的对立面了。”
说起鬼市，京城可说无人不知。
既然人人都知其存在，那就说明它有必要存在。
水至清则无鱼，再严苛的法律规矩也要留下点喘息的缝隙。
而且领导干部也进鬼市，如果真搞市场清查，弄不好负责清查的人自己就得折里。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京城鬼市一直都在，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最为盛行。
何雨生现在没有进鬼市的必要。
他不缺钱也不缺粮票，有苏联人帮他卖药，每个月给他搜集各种票证。
秦淮茹第三个匣子专门用来装各种票证，现在已经攒了一摞了，他真不缺吃的。
不过何雨生对鬼市有几分好奇的。
鬼市多卖旧货古董，鸽子市多卖花鸟宠物。
虽然当前两大市场性质已经变了，但基本盘还在。
何雨生偶尔去小酒馆喝酒，还能从某些遗老遗少身上听见蝈蝈叫呢。
“听说鬼市上有不少人卖古董，不知真的假的！”
“真的，都是遗老遗少在卖，饭都吃不上了，谁还在意这些啊，一般都是怎么摆出来，怎么收回去！
咋的，你对古董旧货感兴趣？”
何雨生摇头，“没啥兴趣，只是我画画需要静物。
古董旧物价格便宜，形状奇特，用来练习作画效果很好。
可那玩意属于消耗品，一批画完两次就得换。
鬼眼孙那边的旧瓷器被我淘的差不多了，我想没事儿去鬼市和鸽子市看看，看能不能多淘点。”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也听保卫科说了，你没事儿就往厂子里弄点瓶瓶罐罐啥的，闹了半天是画画用的！”
“资产阶级的日用器皿，到无产阶级手里，只配做画画的素材，否则还能干嘛？”
“行了行了，少在我这里起高调了，咱们哥们聊天，至于整这个吗？”
刘文清抖抖烟灰。
“哎，你要是想去鬼市，下回我带你去啊！”
“用不着，人多了不好行动，这种事独来独往的好。不就东直门那边吗，改天没啥事了，我去凑凑热闹！”
刘文清翻白眼。
“别人都特么是去讨生活，你去看热闹，特么的，这还有天理么。”
说话之间，只听外面一阵喧闹。
刘文清跟何雨生迅速到了窗前，向外望去。
之见下面一阵嘈杂，很快两人听清了缘由。
原来刚才食堂杀猪，绳子没绑紧，人没按住，猪直接跑了。现在厂里人正在合力抓猪。
刘文清一招手，“走，下去帮忙！”
何雨生紧随其后，“快走，别一会儿猪被人抓住了，就没得玩了。”
有些事儿人少了干不成，人多了同样也干不好。
轧钢厂差不多出来一千人。
那头黑猪脖子上豁了个口子，鲜血淋漓，在厂区左奔右突，横冲直撞。
人再多也白搭，嘴上喊拦住拦住，猪冲到跟前，一个个全跳开了。
尤其厂里的女工，又菜又爱玩。
看猪冲过来，有的爬上花坛，有的爬上窗台，有的抱住了树，尖叫声此起彼伏。
男人们一看这阵势，心思就变了。也不正经抓猪了，故意把猪往女人堆里赶。
场面越来越热闹，整得好像庙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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