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从文的带领下，易天跟着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柏林工业大学的校门。
让易天觉得稀奇的是，这国外大学的管理居然松散得离谱。两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大门口走进去，旁边保卫亭里的保安翘着二郎腿看报纸，连头都没抬一下，更别提查什么证件了。
“老师，这老外的大学心也太大了吧？”易天忍不住吐槽，“这要搁咱们国内，保卫科的大爷早把咱俩拦下来盘问个底儿掉了。这儿倒好，连个看大门的都不管事。”
沈从文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少大惊小怪。国外的大学大部分都是开放式的，讲究个学术自由、进出自由。你以为都跟咱们那儿似的，恨不得拿大铁门圈起来？”
“也是。”易天点点头，两眼开始不安分地到处打量。
别说，这柏林工业大学的校园环境确实不错。到处都是充满着欧洲古典气息的教学楼，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校园里的绿化做得极好。不时有抱着厚厚书籍的外国大学生三三两两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有的还在草坪上席地而坐，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沈从文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带着易天穿梭在林荫道上，一边走，一边指着周围的建筑给他介绍。
“看到那栋灰色的楼没有？那是机械工程系的二号实验楼。想当年，我为了做一个齿轮传动的耐力测试，在那里面整整熬了三个通宵。”
“还有那边那个大草坪。一到夏天，全都是在这儿晒太阳看书的学生。”
沈从文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怀念，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当年意气风发的求学时代。
易天跟在后头，津津有味地听着，眼睛也不停地四处看，权当是免费旅游了。
两人在校园里七拐八绕地逛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沈从文突然停下脚步，拐进了一条相对幽静的小路，带着易天来到了一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砖公寓楼前。
易天抬头瞅了瞅这栋楼，一看就是那种教职工家属楼，有些好奇地问道：“老师，咱们来这儿干嘛啊？这也是什么著名的参观景点？”
沈从文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哪来那么多废话？问那么多干嘛，让你跟着就完了。”
得，易天闭嘴了。反正这老头子神神秘秘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跟着走就是了。
两人走进公寓楼，楼道里很干净，透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沈从文带着易天直接上了三楼，轻车熟路地来到最里面的一扇木门前。
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很平整的衣领。
随后，沈从文抬起手，“咚咚咚”地敲响了房门。
易天站在一旁，看着沈从文这副罕见的，甚至带着点紧张的模样，心里更懵了。这老头子在国内见多大的领导都没这么拘束过，这门里头到底住着谁啊？
没过几秒钟。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纪看起来已经有六七十岁的白人老太太。她满头银发，戴着一副精致的半框老花镜，身上穿着一件得体的羊毛开衫，透着一股子浓浓的知性与优雅。
老太太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一抬头，目光落在门外的沈从文身上。
那一瞬间。
老太太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
她那双有些浑浊的蓝色眼眸猛地瞪大，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盯着沈从文看了足足有十来秒钟。
突然！
“Oh，mygod!Bani?!”（我的上帝！班尼？！）
老太太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沈从文死死地抱住，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班尼！真的是你！你终于来了！”
沈从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眼圈泛红。他反手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后背回应道：
“好久不见，老师。我非常想念您。”
沈从文松开手，看着老太太满是皱纹却依然慈祥的脸庞，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师，您依旧这么漂亮。”
听到沈从文这句夸奖，老太太破涕为笑，高兴地拍了拍沈从文的胳膊，连连说道：“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会说话！快！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
说着，老太太拉着沈从文的手就要往屋里走。
就在这时，老太太的余光突然瞥见了站在沈从文身后，正一脸懵逼的易天。
她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指了指易天问道：“班尼，这位是？”
沈从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易天拉到身前，笑着介绍道：
“老师，这是我的学生，易天。这次他作为核心技术骨干，是和我一块来西德参加科技大展的。”
说着，沈从文转头看向易天，飞快地介绍道：
“易天，赶紧打招呼。这是我当年的恩师，嘉斯利教授！她可是这柏林工业大学里赫赫有名的机械工程界泰斗！”
易天一听，心里顿时肃然起敬。能教出沈从文这种级别的牛人，这老太太绝对是个神仙级别的大佬啊！
“您好，嘉斯利教授。很荣幸见到您。“
易天赶紧换上笑脸，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嘉斯利教授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帅气、眼神透亮的小伙子，听到他是自己最得意门生的学生，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了。
“哦，多帅气的小伙子啊！欢迎来到柏林！’
嘉斯利教授热情地张开双臂，根本没给易天反应的时间，直接走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还热情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这突如其来的西方贴面拥抱礼，直接把易天给整不会了。
他两只手僵在半空中，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尴尬得脚趾头能在鞋底抠出个三室一厅。
“呃……谢谢教授……”易天干笑着应和着，心里直犯嘀咕：这外国老太太也太热情了吧，这贴面礼真让人受不了。
“快进屋！快进屋！”
嘉斯利教授热情地招呼着两人走进了公寓。
易天一进门，就四下打量了一番。这屋子并不算大，估摸着也就六七十平米的样子。装修得也很一般，没有什么奢华的家具，但是布置得却极有讲究。
最让人震撼的是，这房间里几乎到处都是书！
客厅的墙壁上打满了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厚重的外文原版书籍和手稿。茶几上、沙发角落里、甚至连窗台上都堆着一摞摞的文献资料。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味和咖啡味。
“随便坐，我去给你们煮咖啡。”嘉斯利教授高兴地去了厨房。
易天老老实实地在沙发的一角坐下，沈从文则坐在他旁边。
没过一会儿，嘉斯利教授端着三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
接下来整整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易天算是彻底沦为了这间屋子里的背景板。
沈从文和嘉斯利老太太端着咖啡，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聊天。
易天坐在旁边，根本插不上一句话。
不过，从他们俩那兴奋的交谈和回忆中，易天竖着耳朵，倒是勉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拼凑清楚了。
原来，这位嘉斯利教授，还真就是沈从文名副其实的恩师！
早年间，沈从文远渡重洋去美国留学的时候，嘉斯利教授刚好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正是沈从文当时的导师。后来，嘉斯利教授结束了访问，返回德国，继续在柏林工业大学任教。
而沈从文这老头子当年也是个狠人。为了继续追随这位学术泰斗的脚步，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离开美国，直接跟着嘉斯利教授来到了柏林工业大学，在这里又深造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以说，沈从文在外留学的那段最艰苦、最拼搏的岁月里，是嘉斯利教授一路在学术上指引他。两人之间结下的，那绝对是亦师亦母的深厚感情！
难怪老头子今天一反常态地打领带，原来是来看家长了。
易天还听出来，沈从文在来西德之前，其实早就已经提前给嘉斯利教授打过招呼了。
所以嘉斯利教授今天开门看到沈从文的时候，虽然惊喜，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她只是没想到沈从文会突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家门口。
“班尼，你寄给我的那些关于拖拉机传动系统的改进图纸，我仔细看过了！简直是天才般的设计！”
嘉斯利教授激动地放咖啡杯，“那些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在机械领域大放异彩的！”
沈从文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坐在旁边发呆的易天：
“老师，您过奖了。其实那些核心的传动改造方案，有很大一部分是我这个学生易天提出来的。他在这方面的直觉，甚至比我还要敏锐。”
听到沈从文这么说，嘉斯利教授惊讶地转过头，重新打量了易天一番，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是吗？那可真是后生可畏！易天，你非常了不起！”
“啊？哦哦，谢谢教授夸奖，都是沈老师教得好。”易天赶紧坐直身子，客套地回了一句。
然后，话题再次被沈从文和嘉斯利教授拉回了那些艰涩难懂的学术探讨和旧日时光的回忆里。
易天坐在沙发上，彻底麻爪了。
两人聊的内容，一半是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一半是他听得半懂不懂的德语专业名词。
易天就这么干坐着，听着听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地袭了上来。
昨天晚上他本来就因为脑补沈从文要怎么折磨他而整晚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又被强行拽起来。刚才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还能强撑着，现在往这柔软的沙发上一坐，再加上耳边那催眠曲一样的外语交谈声……
易天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
“就眯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易天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身子慢慢地往沙发靠背上出溜。
终于，他两眼一闭，脑袋一歪，直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甚至，他还不争气地打起了轻微的小呼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易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突然。
易天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用力地推搡着，耳边传来一阵呼喊声：
“醒醒！易天！快醒醒！”
易天猛地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从文。
“咋……咋了老师？”易天揉着惺忪的睡眼，脑子还没完全开机，“聊完啦？咱们要回酒店去吃午饭了吗？”
沈从文看着易天这副没心没肺，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样子，气得脸都黑了。要不是当着自己恩师的面，他真想一脚把这丢人现眼的小子给踹出去！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沈从文咬着牙，压低声音骂道：“赶紧给我起来洗把脸精神精神！”
“嘉斯利教授刚才已经帮我们联系好了！”
沈从文一边说着，一边一把将易天从沙发上薅了起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走！跟我去换衣服！”
“我现在就带你去参观一下，柏林工业大学最先进的国家级重点机械实验室！”
“我今天非得让你小子好好长长见识不可！”
听到这话。
刚刚还迷迷糊糊，满脑子都是干饭的易天。
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啊？！”
不是！
这老头子有毒吧？！
好不容易出国一趟，带他来学校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带他去参观什么劳什子实验室？！
这特么是出来参观旅游的吗？
易天看着沈从文那不容反驳的眼神，心里只有一句话：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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