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点了点头，孙国光考虑的问题很细，连干警家里的年怎么过都想到了——这不是多余的事。在一线拼命的人，最怕的是后院起火。“那就这样定。
各行动组今晚之前拿出初步方案，明天一早统一部署。
办公室汇总方案，法制科跟进手续，政治部做好人员调配。散会。”
人们陆续站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脚步声、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阵，然后渐渐向门口汇聚。
张维军和罗建平走在前面，边走边说着什么，赵国强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慢一些，像是在心里排着什么顺序。
宋国华走得慢，和郑国栋并排，两人的方向不在一起，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国栋侧身让了一下，宋国华点了下头，然后各自走了。
散会之后，程立回到办公室，把那份严打的方案又看了一遍。
方案写得扎实，三类对象、三个方向、三个带队人，时间、节点、分工，每一条都清楚。
标题、正文、落款，每一个段落前面都空了两格。他在几个关键的地方用红笔画了圈——矿区重点打击骨干、路面重点布控国道、城区重点清理地痞。
他没有写“严厉打击”之类的口号，只写具体怎么干。九六年的基层，口号喊得越响的人，活干得越虚；真正能办事的人，方案里全是操作细节。
他合上文件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市委办公室的号码。
“韩书记在吗？我过去汇报个事。”
秘书说韩明十点半有空。程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二十分钟。他起身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下了楼。
从公安局到市委大院，走路不到十分钟。冬日的阳光铺在街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把等会儿要说的内容又过了一遍——严打的必要性、三类打击对象、行动方案的时间节点和预期效果。
说得太散，韩明会不耐烦；说得太硬，像是在逼他表态。这个分寸要拿捏好。
韩明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程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韩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程立进来，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书记，请坐。”
程立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他先开口，把公安局党委会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班子调整已经到位，张维军、罗建平、赵国强三位副局长各管一摊，局里的日常工作已经恢复了正常运转。
韩明听着，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程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第二件事。“韩书记，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向您汇报。
我计划从明天开始，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为期半个月的严打专项行动。
重点打击矿匪矿霸、车匪路霸和地痞流氓，争取在春节前把治安环境再净化一层，让老百姓过一个安稳年。”
他把文件夹打开，把方案简要地讲了一遍。三类对象、三个方向、三个带队人、十五天时间节点。
他说得简洁，没有展开细节，只把框架和预期效果交代清楚。
韩明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方案上，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程书记，这个方案，局里已经统一了意见？”
“今天上午党委会已经通过了，班子成员一致同意。”
“张维军带队抓矿区和乡镇治安，他有没有提什么条件？”
“他需要各派出所统一调度，我已经授权他协调各乡镇派出所。”
韩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方案我看了，没有问题。但这不是公安局一家的事。
严打涉及面广，各乡镇、各街道都要配合。你光靠公安局的人，人手够用，但协调的力度不够。
这样，你回去准备一份正式的材料，我提议下午召开一次常委会，把这个事定下来。
会上你做个汇报，让各部门明确任务，到时候配合起来名正言顺。”
程立点了点头：“好的，韩书记。我回去准备。”
下午三点，市委常委会。
会议室在市委大楼四楼，比公安局的会议室大一些，长条桌面上铺着白布，每个座位前摆着搪瓷茶杯和一份空白的记录纸。
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法桐枝丫透过水雾看过去，像是被一层白纱蒙住了轮廓。
九个人陆续落座。
程立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一圈。
他扫了一眼，在常委里的排序是第七位，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在常委席位的偏右侧，按惯例排在市委副书记和常务副市长之后。
刘振国的位置空着，他去了省委党校，桌上的名牌已经被收走了，只留下一块空白的桌面。
按照排序，其他人分别是：韩明、赵志远、陈建国、王学军、赵志刚、马国梁、周文斌、钱永昌。
韩明敲了敲桌面，宣布开会。他先让程立把严打方案做汇报。
程立站起来，把上午在公安局党委会上说过的那套方案，简要地又过了一遍。
三类对象、三个方向、三个带队人、十五天时间节点。
他的汇报不长，十分钟左右，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修饰。
韩明等他讲完，第一个开口，把话头定在了原则层面。“程立同志这个方案，我原则同意。
严打是必要的，春节前净化治安环境，老百姓需要。但有一条——
严打不能搞扩大化，不能借着严打的名义搞运动式执法。这一点要在方案里写清楚，作为一条原则。”
坐在韩明右手边的赵志远接过了话。他是市长，管理全市的经济和社会事务，在这个议题上他的发言重点放在了执行层面。
“程书记，方案我听了，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我支持。去年腊月，国道上的司机被抢了十几起，货被抢了，人也被打了，有一个司机在镇卫生院缝了十几针。
司机们现在都不敢在冷江境内停车，宁愿饿着肚子多开两个小时到涟源去吃一顿饭。这种情况再持续下去，冷江的路还怎么走？”
他顿了一下，把语气放平，但问题问得很直接：“但有一条，各乡镇、各街道的配合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
局里发通知，乡镇不一定买账。你得有一个能压住阵脚的办法。”
程立说：“赵市长，我准备以市委的名义下发一个通知，明确要求各乡镇、街道全力配合。
通知里把各方的职责和任务分工写清楚，由市委办统一签发。
这样各镇接到的是市委的通知，而不是公安局的请求，执行力度会不一样。”
赵志远听完，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个办法可以。市委的红头文件往下一发，各乡镇党委书记签收之后就要担责。谁不配合，问责的时候就有据可查。我支持。”
坐在韩明左手边的陈建国把茶杯放了下来。他是市委副书记，分管党群和政法工作。
在这个议题上按排序应当在程立之后发言。但他排在市长赵志远之后开口，也是合情合理的。
“方案我听了，没有问题。但我有一个建议——方案里能不能加上一条，对严打期间可能涉及的舆论应对，做一个提前安排？
冷江的情况比较复杂，矿上的人、镇上的地痞，他们被打击之后可能会通过一些渠道散布不实信息。
比如说公安局打人啦、程序不合法啦、侵犯人权啦。
这些谣言传出去，外面不明真相的人可能会跟着起哄，到时候省委、省厅、甚至北京那边都可能过问。
宣传口这边要提前有数，该主动发声的时候不要被动。”
程立说：“陈书记说得对。我已经跟周部长通过气了，宣传部那边会同步跟进，该报道的报道，该引导的引导。”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王学军是组织部长，他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程书记，严打期间抽调的人员，如果涉及到跨岗位调动，组织部这边可以协调。
方案里涉及的人员名单，会后报一份给我，我提前备案。”
赵志刚接话：“纪委这边会全程关注办案过程中的程序合规问题。发现违规操作的，一查到底。”
马国梁是武装部长，在这件事上的发言更务实一些：“如果需要民兵配合，武装部可以协调人手。
矿区和乡镇的地形复杂，有些地方公安干警不熟，民兵熟悉本地路况，可以协助设卡和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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