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市区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
第二天一大早,程立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孙建国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没有先开口。
“程书记。”孙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撕扯电线的那种尖啸声,还有远处矿上机器沉闷的轰鸣声。
那种声音不是响在耳朵里,是响在骨头里,像一口永远烧不开的大锅在地下煮着什么,永远煮着,永远不停。
“谢长根那边定下来了。后天下午,金竹山乡政府旁边的茶馆。他说带一个朋友一起来。”
“什么朋友?”
“也是金竹山本地的矿主,姓刘。以前跟邓老虎合伙做过生意,后来闹翻了。”
孙建国顿了一下,程立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像是某种暗号,“具体闹翻的原因,谢长根没说。但意思到了,他能来,就是愿意谈。”
程立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冷江市地图上。
金竹山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过,圈已经褪色了,不知道是哪一任留下的。他的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两下,不轻不重,像是按住了什么东西。
谢长根愿意带人来,不是要摆场面。在这一行里,带人赴约是递投名状的另一种方式,意思是我把我的人亮给你看,就是在告诉你,我这边也有牌。
你如果诚心,我可以把牌翻过来给你看。这是交易的第一步,也是试探的第一步。
“你去。”程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到了之后先不要急着谈。听他说,什么都不要问。把喝茶的功夫做够。”
“明白。”孙建国应了一声。他当兵出身,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电话挂断得干脆利落,像刀子切豆腐。
程立把手机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皮质椅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谢长根这边的线已经搭上了,接下来是等着看对面能拿出什么来。但搭线的意义不只是为了等,而是为了让人知道,金竹山那边有人愿意接这个头。
消息这东西在官场上像水,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他需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又不能让自己坐在水中央。
他需要一个能代表他、又不那么扎眼的人。
程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下来,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徐明远。政法委副书记,五十五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多。
四年多是什么概念?是四批干部提拔公示从他眼前过,是四轮班子里有人上来有人下去,而他始终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这样的人有一个好处,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快退居二线的老副职突然出现在金竹山有什么值得警惕的。他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变成了背景。
但徐明远去,就是程立在去。
这是官场上的规矩,比文件上写的任何一条都硬。你派出去的人,就是你的影子。
徐明远坐在谢长根对面,就是程立坐在谢长根对面。对方懂,徐明远懂,所有人都懂。不懂的人,坐不到这张桌子上。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了。徐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干部特有的稳,像是永远在等电话,永远知道电话会响,永远不会让电话响超过三声。
“程书记。”
“徐书记,后天下午,金竹山那边有个约。孙建国会过去,你陪他一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不是犹豫的安静,是吸纳信息的安静。
程立能想象徐明远此刻的表情,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抿着,手指可能正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这个年纪的干部都有这种本能,在听到新信息的时候先用沉默把它吞下去,消化了再吐出来。
然后徐明远开口了,没有问“什么约”,没有问“为什么要我去”。他只是说了一句:“几点?在哪?”
程立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都知道,问得越少,知道得越多。
有些事不需要问,因为你去了就什么都知道了。有些事不能问,因为问了反而不好去。
“具体地点孙建国会联系你。你去了之后,跟对方喝杯茶就行。不用说什么,不用承诺什么。”
徐明远应了一声“知道了”。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接到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比如明天上午有个会,比如下午有份文件要签。但程立知道,他懂。
五十多岁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的人,不懂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徐明远不需要程立告诉他为什么。他知道程立要他去,是替他去。他去金竹山,就是程立去金竹山。
他不需要承诺什么,因为他坐的那张椅子本身就是承诺。那张椅子是政法委的椅子,上面坐着的人不管是程立还是徐明远,代表的都是同一枚公章。
挂了电话,程立又坐了片刻,然后翻到刘建武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时候,刘建武那边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声响,办公室里特有的那种忙碌。
“程立?什么事?”
“老刘,星期五下午,我有两个朋友要来湘中玩几天。想请你帮忙找个地方吃顿饭。”
“谁?”
“周远,张维民。”
电话那头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停的,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纸张翻动的声音也停了。
然后是一种很深的安静,安静到程立能听见刘建武办公室里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刘建武的沉默持续了两秒。在官场上,两秒钟的沉默可以装很多东西,可以是惊讶,可以是盘算,可以是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着劲的平稳。“程立,这两位来了湘中,怎么还能让你请客?”
刘建武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热度比平时高出不少,“这是我的地界。你把人请来就行,其他的我来安排。地方我来定,人来我请,其他事情你也别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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