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翁说得很平静。
祂没有展示牺牲，也没有期待谁理解。身后那条空路已经说明一切。
第一次门潮，祂献出一片星域。
第二次，三座神国。
后来青铜门索取的变化越来越多，直到第九次，祂把最后一座凡人城送进门缝。
从那以后，祂的道路再也没有出现过新的声音。
“你后悔？”
林川问道。
“不后悔。”
守门翁拉紧锁链。
“若不献，我的世界会在第一次门潮就被吞尽。分九次送进去，至少让一部分人多活了很多年。”
“如今你没有世界可献，便让别人献？”
“是。”
老人没有回避。
“岸外不是讲善恶的地方。死一座世界，保住周围数百条道路，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陈行舟看着那些墓碑。
“被献进去的人，可曾知道？”
“知道与否，结果不会改变。”
守门翁抬头望向青铜门。
“你们可以恨我，也可以在门潮之后杀我。可第八声已经很近，现在必须选出祭品。”
祂的目光落向掌中宇宙。
“你的世界最多，变化也最旺盛。”
“献出九十九片星海中的一片，足够让真门沉寂。”
林川没有动怒。
祂抬手从门缝边缘抓下一块锈迹。
锈迹落入掌心后并未化作铜屑，而是变成无数细小画面。每一幅画面中，都有一座世界在做出选择。
有人走向左边。
有人走向右边。
更多人停在原地。
当选择出现，画面便会被门后的黑暗吸走。
“死去的世界不行？”
林川问道。
守门翁摇头。
“没有变化的东西，它不吃。”
“观岸者留下的世界记录呢？”
“记录已经发生，只剩确定的结果。”
陆羽忽然开口。
“如果让结果重新变得不确定呢？”
守门翁看向他。
一介凡人，本不值得彼岸神关注。可陆羽站在林川身后，祂便多看了一眼。
“你想制造一个假的活世界？”
“假的骗不过真门。”
“那就不骗。”
陆羽调出从惨白牙齿中救下的世界档案。
“这些记录的世界确实活过，里面每一个选择也真实发生。我们只需要把已经结束的分支重新打开。”
守门翁皱起眉。
“已经确定的过去，如何重开？”
众人的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第六行界文缓缓亮起。
【吾果未定。】
林川能让自己的部分结果脱离既定，也能把这种力量短暂落在归属自身的世界记录上。
守门翁看懂了这个计划。
“你想用界文，让死记录产生新分支。”
“真门会发现。”
“所以需要真的变化。”
林川抬手，至圣魔方从掌心升起。
“本座的掌中宇宙会给它们一部分可能。”
“它们若能走出新路，便是真的。”
“走不出，就当诱饵。”
守门翁盯着祂。
“你要同时重启多少记录？”
“全部。”
老人第一次露出明显神情。
“你疯了。”
神尸牙齿里救出的记录数以百万计。即便大半已经焚毁，留下的也足以压垮一尊老牌彼岸神的道路。
一旦其中的归墟、污染与错误未来同时复苏，林川的掌中宇宙会先被撕碎。
“撑不撑得住，是本座的事。”
林川看向守门翁身后的空路。
“你只需要把锁链拉好。”
“若失败呢？”
“本座便先把你的路扔进去。”
守门翁沉默数息，竟点了点头。
“合理。”
没有时间继续争论。
陆羽接管世界记录的筛选。他已没有神力，只能依靠方舟二号的文明矩阵，把污染最重、结构最完整的一部分单独标记。
陈行舟坐镇三千佛国。
祂不负责替死者选择复生，只在每一份记录醒来前问上一句：是否愿意再走一次。
拒绝者继续沉眠。
愿意者进入至圣魔方。
巨猿与夏轩辕分别守在青铜门两侧，替守门翁压住不断崩开的锁链。
问者则来到门尸前。
祂没有再问青铜门。
而是问那具与林川相同的尸体。
“如果我们喂它新的可能，会发生什么？”
门尸手指没有动。
问者等了片刻，换了一个问法。
“你希望我们失败吗？”
尸体胸口的第九行界文忽然亮了一下。
【吾从真实来。】
最后一个“来”字里，缓缓渗出一滴血。
血滴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变成一个极小的“学”字。
问者眼神一变。
“它会学习。”
陆羽听见提醒，推演速度更快。
“门若能从祭品中学会制造变化，我们是在帮它。”
“也可能是尸体故意让我们放弃唯一可行的办法。”
守门翁说道。
“祂已被钉在门上太久，谁也不知道现在替哪一边说话。”
林川看向那具尸体。
“继续。”
祂从来不会因一句无法证实的警告放弃已经开始的计划。
掌中宇宙打开一线。
九十九片星海的光芒照进岸外。无数被选中的世界记录围绕至圣魔方旋转，在【吾果未定】的界文下重新分裂。
一名已经战死的士兵，在新分支里没有走上城墙。
一座被诡神吞噬的城市，提前一天发现了祭坛。
一尊陨落古神拒绝信徒献祭，选择独自迎战。
它们的旧结局没有被抹去。
可新的道路确实出现了。
青铜门缝内，吸力陡然暴涨。
它尝到了活着的变化。
第八声门响传来。
咚！
守门翁身上的九枚青黑长钉同时崩出一半。
巨猿双臂筋肉隆起，铁棍横在门间，被压得不断弯曲。夏轩辕以断剑钉住另一侧，神血沿剑柄流满手掌。
百万世界记录被吸向门缝。
就在此刻，一根细得无法看见的银线从掌中宇宙边缘亮起。
它一直藏在织路夫人断掉的右手里。
先前被林川炼化的，只是表层意识。真正的主线伪装成一缕真性，等待林川主动打开掌中宇宙。
银线轻轻一拨。
诱饵记录与九十九片真实星海的位置瞬间交换。
织路夫人的笑声从线中传来。
“多谢你替我打开门。”
“你的掌中宇宙，我收下了。”
守门翁脸色骤变。
“断开道路！”
林川却没有关闭掌中宇宙。
祂望着那根银线，嘴角浮现一丝冷意。
“等你很久了。”
织路夫人察觉不妙，立即抽线。
可她刚才完成交换，便亲手确认了哪个是真实宇宙，哪个是虚假诱饵。
确认本身，成为了观测。
第六行界文亮起。
被她认定为真实的九十九片星海，当场化作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
她认为是诱饵的百万世界记录，则被林川赋予当前的真实归属。
真假再次倒转。
织路夫人的主线扑了个空。
青铜门吞下的，依旧是百万条新生分支。
而她来不及收回的主线，则被门缝一并咬住。
“不！”
银线疯狂绷紧。
遥远处，织路夫人的本体道茧被拖出黑暗。她十指尽断，整张蛛网正沿着主线向真门滑落。
林川抓住主线另一端。
“既然想钓本座。”
“就拿你的路做饵。”
祂猛然发力。
银白蛛网被完整扯到青铜门前。上千条被织路夫人奴役的死路同时脱离控制，顺着门缝四散逃去。
织路夫人再也无法保持从容。
她主动斩断半座道茧，才保住本体没有被真门吞没。
剩余蛛网落入林川手中。
它不只是一件彼岸权柄，还记录着万岸议庭已知的道路经纬。
万岸图。
照岸神轮将蛛网吞入。
神轮中央，十七条古路之外，又亮起数百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坐标。林川的彼岸桥随之延伸，不再只能依靠战斗建立方向。
从此，万岸议庭能找到祂。
祂也能找到万岸议庭。
青铜门吞下百万变化后，吸力果然开始减弱。
林川趁机踏入门缝，五指扣住门内一块凸起青铜，硬生生掰下一角。
铜片进入掌心，化作一道残缺门印。
【真门印。】
它没有带来新的境界，却让彼岸桥多出了一种此前没有的能力。
只要拥有坐标，林川便能以门印暂时打开道路入口。
这意味着祂不必再等敌人上门。
守门翁看着那道门印，眼神极其复杂。
万岸议庭守门无尽岁月，从来没有谁想过在门潮中反夺真门的一部分。
“你喂饱了它。”
老人说道。
“门潮或许结束了。”
门上那具林川尸体，却在这一刻抓住林川手腕。
祂的左眼已经碎裂，右眼仍旧紧闭，五根手指却像铁箍般扣住神骨。
“错了……”
尸体喉咙里挤出嘶哑声音。
“你没有喂饱它。”
“你教会了它，怎样创造新的未来。”
青铜门后的黑暗里，忽然传来婴儿第一次呼吸般的声音。
随后，第九声敲门声没有在岸外响起。
它来自林川的掌中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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