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岸的声音散去后，梦月恢复如常。
神庭却没有人开口。
刚刚经历清算，十二主神中已有三座破碎。若白岸所言为真，剩下的人里，还藏着一个比闻照更深的内应。
若是假话，它便是在林川刚立新规时，故意往诸神心里埋一根刺。
无论真假，都很恶心。
巨猿挠了挠头。
“要不全杀了？”
陆羽面无表情地看向祂。
“你在第一井吃了什么？”
“没吃啥。”
巨猿想了想，把手里剩下的半颗黑齿塞到背后。
“就一点硬东西。”
林川没有继续查。
祂坐在莲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尊主神。半步彼岸的视线不再只看现在，也会看见一个存在周围可能发生的未来。
十一尊主神身后，都有无数条未来支流。
有忠诚，有背叛，有战死，也有在祂离开后争夺权柄的可能。
没有谁是永远可信的。
包括陈行舟与陆羽。
可这不等于他们此刻有罪。
林川收回目光。
“白岸在拖时间。”
陆羽立刻明白。
“第二井？”
“它既然主动打开，就说明里面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林川指尖轻敲莲台。
“至于所谓内应，等本座回来再杀。”
一名主神终于忍不住问道：
“佛尊不担心神域再被入侵？”
“担心。”
林川看向他。
“所以本座留下了一道半步彼岸的杀意。”
“谁敢碰神册，谁先死。”
话音落下，神册上方浮现出一只闭合的暗红佛眸。
那只眼没有神力波动，也没有法则气息。可它出现时，十一尊主神都感觉自己的名字被锋利之物轻轻划过。
只要越界，佛眸便会睁开。
陈行舟双手合十。
“佛尊准备何时动身？”
“现在。”
全知之书猛然翻开。
“现在？”
“第二井连规则都没弄清楚！”
“白岸明显在等你！”
林川看着它。
“所以本座更不能让它久等。”
“等敌人把陷阱修好再去，才叫蠢。”
钥之神从归来道路中现身。祂的门海比先前稳定许多，却依旧缺少三扇最重要的门。
“九井不按第一到第九的顺序排列。”
“第二井代表因果与偿还。它会把行者曾经欠下的一切，变成真正的债。”
夏轩辕问道：
“杀人也算？”
“算。”
“受恩呢？”
“算。”
“承诺、背叛、救命、夺取权柄，只要产生联系，都算。”
钥之神看向林川。
“你一路吞了多少神祇，收了多少信徒，借过多少力量，你自己最清楚。”
巨猿咧了咧嘴。
“那口井怕不是要撑爆。”
林川神情平静。
“欠本座的更多。”
钥之神沉默片刻。
“第二井没有真正的井主。”
“它由债母看守。那是一尊从无数未兑现誓言中诞生的古老存在，实力至少半步彼岸。”
“至少？”
“没人见过她离开井口。”
钥之神的声音变得很低。
“因为见过她的人，最后都被自己欠下的债拖进井里。”
林川起身。
“陈行舟、陆羽、夏轩辕、巨猿、问者。”
“随本座去。”
陆羽皱眉。
“神域需要有人留守。”
“你留下。”
林川看着他。
“把一道文明投影送进第二井。”
“本体若死，炎龙帝国的事无人接手。”
陆羽没有逞强。
“明白。”
陈行舟问道：
“为何带贫僧？”
“你欠的人多。”
陈行舟微微一怔。
巨猿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
林川淡淡道。
“你也去。”
巨猿脸上的笑立刻僵住。
问者站在归来道路旁，脸上的“问”字缓缓转动。
“我没有过去。”
“第二井会向我索取什么？”
“那就去问它。”
林川抬手，彼岸神环切开梦月上的第二道井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井口只是渗出一滴水。
水滴落入虚空，扩散成一面巨大的镜子。镜中没有众人的倒影，只有一个个从未发生过的人生。
陆羽看见炎龙帝国没有毁灭。
高楼仍在，军旗迎风，街道上挤满下班回家的人。代价是帝国在恐怖复苏初期便向一尊旧神臣服，每个新生儿出生时都要献出一只眼睛。
镜中的陆羽坐在最高议会，双目皆盲，胸前挂满勋章。
“至少他们活着。”
镜中人对他说。
陆羽抬手，关闭了文明投影的视觉模块。
“那不是炎龙帝国。”
夏轩辕看见一座没有战争的古城。
城中，他曾经亲手斩杀的三千名叛军将领与百姓同席饮酒。只要他当年放下剑，边关就不会流血。
可城墙之外，敌国铁骑已经埋葬了所有不肯投降的人。
夏轩辕只看了一眼。
“假的有点蠢。”
他拔剑劈碎镜面。
陈行舟的镜中世界最安静。
没有诡异，没有灾难，也没有人哭。
所有众生端坐在琉璃佛国，脸上带着同样的笑。他们不再痛苦，因为他们失去了欲望，也失去了拒绝被救的能力。
镜中陈行舟看向现实中的自己。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渡厄吗？”
陈行舟沉默很久。
“贫僧想渡人。”
“不是把人渡成木头。”
琉璃佛火燃起，镜中佛国无声融化。
巨猿的镜子里没有世界。
只有一座山，一根完整的开天神柱，还有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高大身影。
那身影朝它招手。
“回来。”
巨猿站在镜前，眼神第一次变得茫然。
它肩头那根残破石柱轻轻震动，像在回应旧主召唤。
林川没有替它做决定。
巨猿盯着那道身影看了许久，忽然抡起石柱，把镜子砸得粉碎。
“俺记不清你是谁。”
“但佛尊给俺饭吃。”
“你没有。”
全知之书躲在夏轩辕身后，小声道：
“理由粗糙，但很有说服力。”
最后一面镜子出现在林川面前。
镜中同样是彼岸神域。
没有叛乱，没有白岸，也没有九井威胁。
一尊身披纯金佛衣的林川坐在最高处。祂从未杀死天主，没有吞噬摆渡柱神，也没有镇压那些反抗者。
祂原谅了所有敌人。
敌人也都成了信徒。
纯金佛影睁开眼。
“你杀得太多。”
“若当初愿意给他们机会，何必背负今日这些债？”
林川走到镜前。
“你就是第二井给本座准备的影子？”
“我只是你曾经放弃的慈悲。”
“慈悲？”
林川一指点在镜面。
“未经本座允许活下来的敌人，也配叫慈悲？”
镜子炸开。
金色佛影没有消失。
祂隔着碎片看向林川，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怜悯。
“你会来求我的。”
通往第二井的道路彻底显现。
那是一座没有尽头的旧市集。
摊位上不卖货物，只摆着眼睛、名字、承诺、亲情、寿命与神格。
无数早已死去的存在站在摊后，安静等待欠债者经过。
市集尽头，一名抱着账簿的女人坐在井边。
她穿着发白的旧衣，头发中夹着许多银线。模样并不恐怖，像一位等孩子回家的母亲。
女人抬头看向林川。
“终于来了。”
她翻开账簿。
密密麻麻的名字从纸页里爬出，铺满整座市集。
“林川。”
“你欠一整个旧世界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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